林野的脚后跟磕在湿滑的青苔上,一个踉跄,差点劈叉。膝盖窝被人从后面顶住,才稳住身形。是那个备份,017-β,他的手像一把铁钳,又冷又硬。
“看路,别跟喝醉了似的。”对方的嗓音和巷子里的滴水声一样,没什么温度。
林野挣开他的手,捂着自己还在发痛的尾骨,一瘸一拐地往前挪。这弄堂窄得像条缝,头顶是蛛网似的电线,挂着几只不走字的灯泡。风穿堂而过,带来河沟的腥气和隔壁弄堂炒菜的油烟味。很真实,真实得让他脊背发凉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光着一只脚,白袜子上沾着黑水留下的污迹,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倒霉蛋。那只丢失的皮鞋,像个被遗弃的小狗,孤零零地留在了舞台的另一端。
“我的鞋……”
“命都快没了,你惦记一只鞋?”备份走到他前面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那玩意儿有定位,跟着它,等于把坐标喂给苏璃。她现在肯定正想方设法,把我们从这游戏里连根拔起。”
林野不说话了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的还是胃酸混血的涩味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,同样的身形,同样的黑色战衣,连走路的姿态都像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可这人身上,少了自己一身惹麻烦的伤疤,也少了那股子莽撞又认命的混劲儿。
“所以,这‘回魂夜’是啥?鬼屋探险?”林野踢开脚边一个瘪了的易拉罐,罐子滚出去,撞在墙角,发出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备份停下脚步,侧过脸,霓虹灯“关卡二·回魂夜”的红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他指了指巷子尽头。
那里没有路,只有一堵斑驳的墙。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,颜料剥落得厉害,像得了牛皮癣。画的内容很古怪,是个穿着法老金甲的男人,那张脸,放大了看,就是林野自己。只是画里的他,眼神威严,嘴角紧抿,像个没有感情的蜡像。
“这就是你的‘记忆起点’,也是你的‘力量试炼场’。”备份说,“游戏用你的基因数据,造了个最让你头疼的副本。它知道你怕什么,更知道你……是什么。”
林野凑近了,鼻子几乎贴到墙上。壁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湿透的旧报纸,又混着一点点药水的腥气。他抬起手,想摸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“别碰!”备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林野的手腕刚被碰到,就感到一阵针扎似的刺痛,他低头一看,不知何时,自己皮肤下那些蓝色的光网,竟顺着备份的指尖,亮得吓人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成精了?”林野抽回手,光网才暗下去。
“它不是成精,是在‘握手’。”备份的眼神很复杂,“你的星核,在认亲。它在告诉我,你才是那个‘原稿’。”
林野的心猛地一沉。原稿,备份。听着像文学词汇,落在自己身上,却比“克隆人”还让人发毛。他意味着什么?一个可以被复制的源头?一个可有可无的初版?
“那……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是被淘汰的Beta版,是测试用的废稿。”备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我比你早醒,也比你更懂这个游戏的脏规矩。”
就在这时,林野的眼前,虚拟弹幕区域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。不是礼物,不是评论,而是一行扭曲、闪烁的字符,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。那字符拼凑出一句话:
【别信他。-苏璃】
“他”是谁?备份?还是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墨?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苏璃这是在帮他,还是在挑拨?那个把他推进黑水、看他笑话的女人,会有这么好心?
备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冷哼一声:“苏璃的糖衣炮弹。她希望你疑神疑鬼,最好自己跟自己打起来,她好看戏,顺便收割数据。”
林野没接话。他再次看向那幅壁画,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张脸,而是一个谜。一个关于他自己,关于这个游戏,关于所有一切的谜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压得他胸口生疼。他不管备份的阻拦,固执地将手掌按向壁画中法老的脸颊。
触感冰凉,粗糙,像摸一块放了千年的石头。但下一秒,一股电流从掌心窜起,沿着手臂直冲大脑。林野闷哼一声,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被放进了榨汁机,搅得粉碎,再重组。
眼前不是金光,不是圣光。而是一片血色。血色中,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的脸,看不清五官,只看到一双疲惫又兴奋的眼睛。他听到针管推入的“滋滋”声,感受到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爬遍全身。他听到一个编号被念出:“017,准备第一次同步实验。”
“啊——”林野抱头跪地,剧痛让他蜷成一团,像只被踩住的虾米。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,不是自己的,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“叫你别碰!”备份一把拽起他,动作粗暴,却在他快要倒下时,又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。“记忆碎片会撕裂你现在的意识!你想变回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吗?”
林野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抬起手,看到自己掌心,竟然烙下了一个微型金字塔的印记,皮肤被烫得焦黑,还冒着细微的青烟。
“这……就是我的力量?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用砂纸磨过。
“是你的,也是你的枷锁。”备份松开手,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瓶,扔给他,“止血凝胶,自己涂上。别指望我像保姆一样给你包扎。”
林野接住凝胶,挤了一点在掌心的烙印上,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痛。他看着备份,这个“自己”,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刻薄,却总在最要命的时候,递过来最实在的东西。
他没来得及道谢,巷子尽头的壁画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画中的法老眼睛,竟亮起了两道猩红的光,像烧红的炭火。墙皮开始剥落、溶解,化作无数黑色的数字流,向他们涌来。
“触发‘觉醒’序列了,动作快点!”备份吼了一声,拉着他往后退,“别站那当靶子!”
林野被他拖着,狼狈地后退。他回头看那片数字组成的洪水,感觉比之前的黑水还让人心悸。那东西,虚无缥缈,却能把他从物理世界里彻底抹掉。
一个带着电子杂音的男声,在整个空间里回荡,不是从某个喇叭,而是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。
“观众朋友们!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我们的主角——林野,迎来他的第一次高光时刻!”
是陈墨。这家伙,像个隔着屏幕看斗蛐蛐的玩家,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掌声”没有响起,取而代g的是林野眼前刷新的投票界面。两个选项亮了起来:【A.接受力量,成为法老】和【B.拒绝觉醒,回归凡人】。票数正疯狂跳动,A的票数像坐了火箭,瞬间冲破百万。
“看见没?他们喜欢看超级英雄,也喜欢看超级英雄摔得鼻青脸肿。”备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但前提是,你得先成为超级英雄。”
林野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崩裂。不是一块一块掉下去,而是像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的橡皮泥,变形、塌陷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。
“选择吧,017号‘原稿’。”陈墨的声音里满是愉悦,“是接受观众的恩赐,还是和他们一样,做个可有可无的凡人?”
“我选C,选你妈!”林野啐了一口,觉得这选择题本身就是个陷阱。选A,等于承认自己是被操控的木偶;选B,可能直接被这个游戏淘汰。
他没得选。
“抓稳了!”备份忽然低喝一声,一把将他推到一边,自己则迎着那片数字洪流冲了过去。他手腕上的星核爆发出比林野亮十倍的蓝光,像个小太阳。他没有花哨的动作,就是一拳,简单、直接地砸进那片洪流中心。
“轰——”
爆炸的气浪将两人掀飞。林野摔在墙角,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他抬头,看见备份的拳头还在冒着蓝烟,而那片数字洪流,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缺口。
“跑!”备份朝他吼,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能量匕首,抵住地面,借力后撤,“别指望我能撑多久!”
林野咬着牙爬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,此刻,正为了保护“正版”的自己,去对抗整个游戏世界。这算什么?一种该死的、自我牺牲的“市井温情”?
他没跑。他转身,迎着那片数字洪流,伸出了自己的手。那个还冒着青烟的掌心金字塔印记,再次亮起。这一次,不再是灼痛,而是一种共鸣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那些数据流。它们不是攻击,而是信息,是狂暴、混乱、未经处理的信息。他想起了自己是个演员。演员的职责是什么?不是抵抗,而是理解,然后成为角色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语。
数字洪流仿佛听到了他的邀请,嘶吼着扑来。林野没有闭上眼,他强迫自己去看,去感受。那些黑色数据在他眼中分解、重组,变成一帧帧画面:舞台的灯光、观众的尖叫、苏璃的冷笑、陈墨的得意……还有,无数个自己,在不同场景里,以不同方式死去的画面。
疼,钻心透骨的疼。那是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疼。
但他没倒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竟然笑了一下,嘴角挂着血丝。
他感觉自己的力量,正在从这些“死亡”中汲取养分。不是观众的投票,不是系统的恩赐,而是他自己的“过去”。
掌心的金字塔印记越来越亮,直到变成一轮小太阳。他抬起手,对准了那片汹涌的数据洪流,轻轻一握。
“散。”
一个字。
狂暴的数字洪流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在他面前三尺处,凝固了。然后,像被风吹散的沙画,缓缓消融在空气里。
整个弄堂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滴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音。
陈墨的声音消失了。
备份站在不远处,一脸震惊地看着他,连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都忘了捡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好像……知道怎么玩这个游戏了。”林野抬起头,眼神亮得吓人。他感觉自己身体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变强了,而是……更完整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感觉,眼前,又弹出了苏璃的弹幕。这次不再是警告,而是一个坐标,和一个词。
【坐标:门后。词:白露。】
紧接着,他视野的右上角,出现了一个倒计时:【05:00】。
“搞什么鬼?”林野皱眉。
“是强制任务。”备份捡起匕首,表情重新变得冰冷,“看来你的‘高光时刻’,让某些人等不及了。倒计时结束,任务失败,你和你说的那只鞋,都会被系统彻底清除。”
门?林野回头,看到巷子中央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扇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光门。它就那么凭空立着,门后是扭曲的、看不清的混沌。
“白露……她不是我们公司的演员吗?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林野想起来了,白露是和他同期出道的新人,演过几部网剧,不温不火,人很安静,总是独来独往。
“在这个游戏里,演员和祭品,只有一个字的区别。”备份说,“进去吧。那是你的‘试炼’,也是我的‘休整时间’。你需要一个人去解决你的烂摊子,我也需要时间处理我的伤口。”
林野看着备份,发现他刚才冲出去的那只胳膊,衣袖已经破烂不堪,下面不是血肉,而是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骨骼。原来,他也不是“完整”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少废话,快进去。”备份打断他,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,“等你出来,希望你别蠢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”
林野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光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充满滴水声和旧日阴影的弄堂,也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,替他挡住了整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跨了进去。
穿过光门的瞬间,像是跳进了冰水,全身的感官都被剥夺了。失重感过后,他双脚踩实地板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圆形斗兽场。看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惨白的聚光灯,从上方打下来,照亮了场地中央。
场地中央,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白露。
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,手里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,头发束得高高的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冰冷、决绝的眼睛。她和林野记忆里那个安静内向的女孩,判若两人。
“林野。”她开口,声音没有丝毫感情,像是机器合成的,“你必须死。”
林野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,白露已经动了。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长剑划破空气,带着尖锐的呼啸,直刺他的咽喉。
太快了!
林野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,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。他侧身,翻滚,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剑。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,带起的剑风,在他皮肤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。
他刚站稳,第二剑又来了。角度刁钻,狠辣致命,每一剑都是冲着要害。林野只能狼狈地闪躲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他胸口那颗星核的能量,根本不听使唤,像是被这冰冷的斗兽场冻结了。
“你疯了吗?白露!”他一边躲,一边吼,“我们无冤无仇!”
“这是我的任务。”白露的声音依旧冰冷,“杀了你,我就能获得足够的积分,离开这个鬼地方。我的命运,掌握在我自己手里。”
林野心中一沉。原来,她也是个“玩家”。一个为了活下去,可以向同伴下死手的玩家。
就在这时,他脑海里又响起了苏璃那带着笑意的声音,像是在耳边低语。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人性。为了活命,任何情谊都可以交易。”
林野一个分神,动作慢了半拍。白露的剑尖,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他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。
“结束了。”白露说。
林野闭上了眼。他甚至能想象到,下一秒,镜头会特写他的脸,弹幕会刷满“死得好”、“太逊了”,然后苏璃和陈墨会为了今天的数据分红,开香槟庆祝。
然而,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。
他睁开眼,看到白露的剑,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,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。她的手在抖,额头上全是汗,眼神里除了冰冷,还多了一丝痛苦和挣扎。
“动手啊!”林野竟然吼了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或许,他只是厌倦了这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。死就死,痛快点!
“我……”白露嘴唇颤抖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挤出两个字,“下不了……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野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白露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,那冰壳下,藏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女孩的恐惧和迷茫,“因为你上次在片场,把自己的盒饭分给了我。你说,新人不容易,要多吃点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。在他看来,那不过是举手之劳,是他混迹片场多年,学会的一点人情世故。他没想到,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,竟在今天,救了自己的命。
斗兽场上方的聚光灯,忽然闪烁起来,像是信号不良。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:
“警告:目标‘白露’,任务指令冲突。检测到高价值情感数据……正在重新评估……”
白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长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跪了下来,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林野站在原地,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游戏,用最残忍的方式,逼迫他们展示人性。也用人性里最脆弱、最柔软的部分,作为游戏的生杀大权。
他走到白露身边,没有扶她,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。
“哭吧。”他说,“哭完了,我们想办法离开这个操蛋的地方。”
就在这时,斗兽场所有的出口,缓缓降下了厚重的铁闸。将他们,彻底关死。
“警告:未知变量介入。启动‘净化’程序。”
一个全新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响起。这一次,不是陈墨,也不是苏璃。
是游戏本身。
林野抬起头,看到斗兽场的穹顶,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。缝隙中,一个巨大、冰冷、没有五官的机械眼,正缓缓睁开,俯视着他们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两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