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的余音像钝锯,来回拉扯耳膜。
苏砚青脚底踩着的碎瓷片,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自己:七岁的、十七岁的、二十七岁的——全部在流血。
“别发愣!”柳如眉拽他胳膊,指甲缝里银针闪着冷光。
她袖口扫过鼻尖,苏砚青闻到夜来香的腻味,混着仓库陈年的鼠尿骚。
暗格就在砖缝第三块,他伸手,翡翠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饼。
指尖刚碰到木匣,霉斑墙皮“簌簌”掉粉,露出底下暗红漆字:
“光绪三十三年,血债血偿。”
字是竖写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有人用指甲抠着墙咽气。
苏砚青喉咙一紧,脑后忽然贴上来冰凉的金属——铜锣。
柳如眉单手握锣,另一只手掐诀,指节发白。
“听。”她嘘声。
远处传来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闷响,像有人把心脏当鼓敲。
苏砚青分辨出节奏,正是《游园惊梦》里“山桃红”的过门。
戏本里,杜丽娘就死在这段后面。
现实里,他看见自己脚背浮出红纹,和戏衣上的走线一模一样。
“我娘……真死在这儿?”他声音劈叉。
柳如眉不答,把铜锣塞进他怀里,掌心在锣面快速写了个“替”字。
墨迹未干,锣面自行震颤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像热油滴水。
仓库深处,那堆蠕动的戏服突然立起,空荡的袖口对准二人。
“跑!”柳如眉推他。
苏砚青刚迈腿,踝骨“咔嚓”错位,碎瓷片彻底扎进筋络。
疼得眼前发黑,他却不敢停——戏服已经飘到三步外,领口滴着黑红黏液。
铜锣在他怀里越来越烫,烫穿外衫,直贴胸口。
“敲!”柳如眉背对他,琴弦甩出半月银弧,削掉半截袖口。
被削断的布料落地化成血水,滋滋腐蚀青砖。
苏砚青咬牙,高举铜锣,用锣槌狠狠砸下。
“咣——”
声音炸开,仓库顶棚的蛛网集体断裂,灰尘雪崩似的落。
戏服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,迅速干瘪,只剩一层皮。
墙漆字却愈发鲜亮,血顺笔画游走,凝成一张女人的脸——
那脸与他有七分像,眉心点朱砂,唇边含哀笑。
“娘……”他喃喃。
女人眼睑动了动,两行血泪滚落,在墙面写出新字:
“别信柳。”
字迹一闪即没,像被抹布抹掉。
苏砚青猛地回头,柳如眉正把银针往自己指缝钉,表情专注得像绣娘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伸手夺针。
指尖碰到她皮肤,冷得吓人——像一具冬天里泡过井水的尸体。
柳如眉抬眼,瞳孔缩成一条细缝,竖瞳。
“借点阳气。”她笑,声音却重叠,像两个人同时开口。
苏砚青后背炸起鸡皮疙瘩,怀里铜锣忽然倒转,锣面对准他自己。
镜面般的铜胎里,映出的不是脸,而是一页血书:
“苏门第三子,以命押戏,逾期不赎,永堕戏狱。”
落款日期:1927年4月5日。
他胸口“轰”地一声,戏衣暗纹全部亮起,像有人在里面点灯。
灯光透衣而出,照得仓库四壁全是扭曲戏影:
吊死的老生、腰斩的花旦、溺毙的小生……
每一道影子都在做同一个动作——朝他伸手,要他还命。
柳如眉忽然软倒,银针尽数弹出,钉进天花板,悬成北斗七星。
她脖颈的翡翠“咔”裂成两半,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条。
绢条自动展开,上面用朱砂画着半张地图,终点是“护城河底,第七桥洞”。
末尾附言:
“铜锣响三次,沉箱自浮。”
苏砚青刚看完,绢条“噗”地自燃,火舌窜上他袖口。
他甩手,火却越烧越旺,沿着戏衣纹路一路狂奔,直往心口。
灼痛中,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轻唱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唱词每吐一字,火就熄一寸,直至胸口只剩一点火星。
火星里裹着那枚翡翠碎片,翠绿与血红交缠,凝成一只紧闭的眼睛。
“带上它。”柳如眉不知何时已站起,竖瞳复原,脸色比纸白。
她递来一张车票,日期是明日卯时,目的地空白。
“想活,就离开京城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,“戏台子已经塌了,再唱下去,死的不止你一个。”
苏砚青接过车票,指尖碰到她掌心——那里缺了一块肉,伤口整齐得像被勺子挖走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,仓库大门“砰”地被踹开。
戴墨镜的男人站在门槛,右手把玩着一把匕首,刃口缺牙,正是当年刺穿父亲喉咙的那把。
男人抬手,轻轻摘下墨镜——
左眼是柳如眉的脸,右眼是苏砚青母亲的脸,两枚瞳孔同时转动,各自为政。
“锣响了三次,”男人声音尖柔莫辨,“债该还了。”
苏砚青下意识举锣,却发现锣面已裂,裂缝里渗出黑水,滴滴答答,像一场微型暴雨。
黑水落地,凝成一个个小戏偶,无眼,却齐齐张嘴,发出婴儿啼哭。
“走!”柳如眉推他一把,自己迎向男人,十指琴弦绷直,根根如刀。
苏砚青踉跄冲出仓库,夜风卷着槐花香,打在脸上,像一记耳光。
他回头,只见仓库窗户里火光一闪,随即归于黑暗。
没有惨叫,也没有打斗声,只有铜锣最后一声闷响,像心脏被摁停。
苏砚青握紧车票,掌心翡翠眼睛突然睁开,瞳孔里映出护城河的水波。
水波下,一只黑箱正缓缓上浮,箱盖缝隙,露出半截红戏衣——
衣角绣着他的生辰八字,针脚却是他母亲的手迹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从未逃出过戏本,只是从上一场,走到了下一场。
夜长灯稀,京城的更鼓敲到第三声,远处戏园子里,不知谁吊起了嗓子:
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”
苏砚青抹了把脸,一手血,一手泪。
他抬脚,往护城河方向走,脚步拖出长长血痕,像给黑夜缝了条红边。
风把背后残破的戏词吹过来,一字一句,都敲在他脊背上:
“是答儿闲寻遍,在幽闺自怜。”
他不再回头。
铜锣已碎,戏衣正湿,命也换了新签。
下一步,水底开箱,他得看看自己到底欠了多少条命。
夜路尽头,更鼓第四声尚未响起,黑暗中,却已有掌声冷冷等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