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——
左臂的金属脉冲像钉子,一下下敲进骨头。
林夏跌撞在锈蚀的轨道上,靴跟溅起暗红水渍,嗅到铁锈里混着烂苹果味——那是旧矿坑的霉菌在呼吸。
“艾琳?”
她喊,声音被黑暗吃掉一半。
远处,一盏黄灯闪了闪,灯罩下站着银发女人,指尖正抠进金属门的缝隙,血顺着指背滴落,像给符号描边。
“别跑那么快。”林夏喘着,把枪背到身后,“这门后是什么?”
“星核的肚脐。”艾琳没回头,“我想堵它。”
门上的蓝纹忽明忽暗,像垂死萤火。林夏凑近,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,仿佛有人把银河的保险丝烧断了。
她左臂的共鸣器猛地一坠,似被门内看不见的手拽住。显示屏乱码,跳出陌生坐标:L-147,死星坟场。
“你黑了系统?”
“系统先黑了我。”艾琳耸肩,血珠甩到林夏手背,烫得她一颤。
轰——
门缝喷出热流,卷起两人头发。林夏听见风里夹着哭声,像婴儿,又像猫,细得几乎辨不出方向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星球在求救。”艾琳用肩膀顶门,“帮我十秒。”
林夏把枪横插进门框,当杠杆。金属吱呀,缝里透出乳白的光,亮得能看见自己骨头的剪影。
光里浮出画面:蔚蓝地球被银环套住,吸管般的缆线扎进地幔,海水倒灌成瀑布,城市像纸牌塌落。
“那是……未来?”林夏喉咙发干。
“是如果。”艾琳咬牙,“我们还能赌现在。”
左臂突然剧痛,像有锯齿往里卷。林夏低头,金属纹理爬上颈侧,冰凉、痒、带着蚂蚁啃食的麻。
“它在读我。”
“那就读回去。”艾琳抓住她右手,按在自己心口,“心跳是密码,输给它。”
掌心下,艾琳的心跳快得像战鼓。林夏闭眼,数拍子:七、八、九——鼓点骤然停顿,门内哭声同步静止。
黑暗里只剩两人呼吸,湿热、急促,带着铁锈味。
咔哒。
门缝合拢,蓝光熄灭,只剩应急灯的黄晕。艾琳滑坐在地,银发被汗黏在脸颊,像碎裂的月光。
“锁死了?”林夏问。
“暂时。”艾琳抬手,指间多了一枚黑石,表面浮着同坐标,“钥匙,也是炸弹。”
林夏接过,石头竟在掌心里轻跳,像第二颗心脏。
远处传来靴子踏水声,星环的巡逻队追来了。激光红点掠过墙壁,像一群红蚂蚁在觅食。
“跑?”
“走。”艾琳撑墙站起,腿弯一抖,几乎跪倒。林夏勾住她腰,把枪塞回她手里,“这次换我扶你。”
两人贴墙滑行,水渍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啵啵声,像暗笑的鱼。转过拐角,一股冷风裹着机油味扑来,吹得林夏眼眶发涩。
前头出现竖井梯,锈得只剩骨架。艾琳先上,靴底踩断一根横档,铁锈屑掉进林夏领口,冰凉、刺痒。
“轻点。”
“你重。”
“我伤。”
“闭嘴。”
对话短促,像互相拆台的搭档。爬到中段,井壁忽然震动,远处爆炸卷起气浪,冲得梯子晃成秋千。
林夏手滑,整个人坠了半米,左臂被梯框蹭到,金属片翻起,血珠顺着银纹渗出,竟带微光。
艾琳俯身抓住她衣领,指甲掐进肉里,“别死在我下面。”
“放心,我命硬。”林夏借力翻上去,鼻尖擦过艾琳的锁骨,闻到她身上的硝烟与茉莉混味,奇异得安心。
井口外是废弃传送带,胶皮老化成黑色糖衣。两人滚上去,带面立刻咔嚓断裂,像被岁月咬碎。
后方手电光柱扫来,照出林夏侧脸的金属纹路,蓝银交错,像一幅未完成的图腾。
“目标异化,准许射杀。”扩音器里传出冷冰指令。
艾琳抬手一枪,扩音器炸成哑铁。回声在坑道里乱撞,像鸟群惊飞。
“走左边支洞。”她喘道。
“右边更近。”
“左边有食物。”
“……听你的。”
支洞尽头堆着旧补给箱,塑封标签印着三年前日期。林夏撕开一包压缩饼,干硬得能当砖头,却嚼出甜味——那是久违的地表小麦味。
艾琳灌了半袋水,喉结滚动,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锁骨,在微光里闪了一下。林夏移开眼,把黑石塞进内袋,贴近心脏,石头立刻与左臂同频轻颤,像暗号。
“接下来?”她问。
“去L-147。”艾琳抹嘴,“把钥匙插回它老家,让星核自己吞自己。”
“听起来像自杀。”
“总比当电池浪漫。”
林夏轻笑,嘴角扯裂血痂,尝到铁味,“那就死得漂亮点。”
洞外,巡逻队的脚步声重新聚拢,像潮水漫过礁石。两人对视,同时拉枪栓,金属撞音清脆,像干杯。
艾琳伸拳,林夏用左臂碰上去,蓝光一闪,映出彼此眼底的狠劲。
“三秒后冲。”
“一——”
“二——”
“三!”
洞口爆出火光,两道影子贴着岩壁跃出,枪线划出死亡弧线。弹壳落地,声音清脆,像给深渊撒一把铜钱。
林夏肩头一热,子弹擦过,血雾在冷光里绽成小红花。她没停,反手一枪,红点熄灭。
艾琳侧滚,长发甩出银弧,子弹追着她发梢钻进岩壁,溅起石屑,像下一场黑雪。
冲至轨车尽头,艾琳掀开机盖,里头躺着只剩半格的能源匣。林夏把黑石拍进卡槽,石头瞬间吸干残电,表面亮起猩红裂纹。
“够跑十公里。”
“够跳崖。”
“上车。”
轨车咣当启动,锈轮摩擦轨道,喷出火星。背后追兵开火,子弹打在车尾,叮叮当当,像催命锣鼓。
车速骤提,冷风灌进领口,林夏眯眼,看见前方轨道断成悬崖,黑暗张开巨口。
“跳?”她喊。
“跳!”艾琳答。
两人同时蹬车,身体腾空,风在耳边撕出尖啸。林夏左臂的蓝纹暴涨,竟在空中拖出光尾,像彗星断翅。
落地滚入废渣堆,铁片割破裤腿,沙土灌进靴筒,她却笑出声,笑声被闷在口罩里,变成呜呜的野兽。
轨车坠入深谷,爆炸火球冲天,热浪卷着焦糊味扑来,烤得睫毛发卷。艾琳躺在一旁,胸口剧烈起伏,银发被火光染成橘红,像燃烧的冰。
“还活着。”她喘笑。
“暂时。”林夏把黑石抛起又接住,石头在夜空下红得妖异,“下一步,偷船。”
“舰队就在头顶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低头。”
火光照亮两人剪影,一个蓝纹蔓延,一个血染半臂,却同时咧嘴,像两柄刚出鞘的刀。
更远处的天幕,星环战舰列阵,探照灯扫过废墟,光柱冰冷、傲慢,像神明在找蚂蚁。
林夏把黑石贴唇,轻声道:“等着,我来让你哭。”
风掠过,带来焦土与火药混合的辛辣,呛得她眼眶发红,却笑得越发张扬。
艾琳侧头看她,眼底映着火,也映着未说出口的诀别。她伸手,指尖在林夏腕上轻点三下,短—长—短,摩斯里的“回见”。
林夏回点一下,重而稳,像敲棺材钉。
两人爬起,背对火光,朝相反方向潜行。影子被拉得老长,在废墟上交错,又迅速分开,像两条不肯交汇的航线。
头顶,战舰引擎的轰鸣压近,夜空被喷成白昼。林夏没回头,左臂的光纹却闪了闪,像在给谁递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深渊,我来了,记得开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