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罩里,每一次呼气都蒙上一层薄雾,很快又结成冰晶,贴在塑料内壁上。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钝刀,用力切开矿坑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这地方安静得过分,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。
腰间的星核共鸣器开始发烫,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灼意。林夏下意识攥紧了另一只手,掌心里是那颗从地球带来的能量共鸣石。它本应是冰冷的,此刻却像一颗濒死的心脏,发出微弱而疯狂的震颤。
“警告,能量读数溢出。”耳麦里合成女声冷静得可怕。
林夏咬破舌尖,腥甜的铁锈味让她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眩晕。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这不是设备故障,更像……像是整个矿坑都活了过来。
她脚下的矿渣发出轻微的簌簌声。林夏垂眼一看,瞳孔骤缩。那些碎裂的石块,正毫无征兆地悬浮起来,离地不过几厘米,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蛛丝托着。真有意思,物理定律今天放假了?她扯了扯嘴角,试图用一点黑色幽默对抗这诡异的寂静。今天的任务报告可有的写了,标题都想好了:《关于在小行星带7G矿坑遭遇严重物理异常事件的紧急报告》。
整条矿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,岩壁深处渗出大片幽蓝色的荧光。那光没有温度,却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脉动,一明一暗,如同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生物,正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。
轰隆!
头顶传来巨响,不是塌方。林夏抬头望去,只见无数碎石块悬停在半空,构成一组扭曲而怪诞的几何图形,像是孩童随意丢弃的积木。她的左臂植入体突然爆出一串火花,发出一阵电流的嘶嘶声。那些闪烁的电弧,竟与岩壁上的幽蓝荧光产生了奇妙的共振,彼此吸引,彼此追逐。
“操!”林夏低声咒骂,踉跄着后退一步。植入体过载带来的剧痛让她左半身都麻了。靴跟在退却时踢到了什么硬物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她低头,拨开浮土,一片半埋在底下的金属残片露了出来。边缘锋利,造型熟悉。是星核共鸣器的外壳。
她颤抖着捡起那块残片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点。当她的指尖抚过一道刻痕时,残片表面突然亮起,一道微弱的全息投影投射在她面前的空气中。画面有些失真,像一段被损坏的旧影像。
画面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复杂的控制台。那是三年前的自己,更年轻,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天真的执着。她身后,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身形笔挺,面容模糊,但那身姿,林夏一辈子都忘不掉。是维克多。
“星核共鸣计划启动倒计时。”画外音是维克多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。
就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画面猛地扭曲,被一团血色笼罩。紧接着,整个矿坑陷入了一片死寂。连腰间共鸣石的震颤,都消失了。林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段被封存的记忆,像一根烧红的冰锥,狠狠刺进她的颅骨。
三年前,地球联邦的地下实验室里,灯光惨白。维克多拿着一支注射器,针头里是某种粘稠的、散发着微光的液体。他抓住林夏的手臂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“这是文明的必经之路,林夏。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。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,至今记忆犹新。
而此刻,全息残片里那个按下启动按钮的,分明就是她自己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、干涩,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男声,从四面八方的岩壁里渗出来,分不清远近。
林夏猛地转身。她看见,所有渗出幽蓝荧光的岩壁,都变成了光滑的镜面。每一面镜子里,都映着一个“她”。但这些倒影并非静止。其中一个在疯狂撕开自己的胸膛,徒手掏出一颗跳动的光核。另一个跪在地上,向着无尽的虚空叩首,姿态卑微到尘埃里。还有一个,正高高举起一块完整的星核共鸣器,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。
每一个倒影,都在重复着一种不同的、残酷的结局。
林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她扑向离她最近的一面岩壁,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凉石面的瞬间停住了。那不是石头。她能感觉到,那是一种温热的、如同皮肤般的质感。
她一咬牙,手掌重重按了上去。
刹那间,整条矿脉彻底沸腾了。无数道幽蓝的荧光顺着她的手臂,疯狂涌入她的身体。那不是能量,是信息,是数据,是洪流!她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数据流,在那片混沌之中,她“看”见了新的画面。
她看见了太空,看见了自己穿着笨重的舱外活动服,静静地漂浮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上。她的双手,正虚虚地按在那颗蔚蓝星球的表面。而她的脚下,地球的每一个大洲板块上,都亮起了刺眼的光点。无数巨大的星核共鸣器,正从地心喷涌而出,像破土而出的巨大植物,直指苍穹。
“这不是能源采集……”林夏的嘶吼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尖啸彻底淹没。
矿坑顶部轰然炸裂,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从天而降,穿透了厚重的岩层。光柱之中,悬浮着数百个“她”。每个“她”都在经历一种不同的命运:有的在火焰中焚烧星环联邦的徽章;有的正跪拜在一个无法名状的高等文明虚影前,献上自己的生命;还有一个,正用一把锋利的星核共鸣器,缓缓刺穿自己的心脏。
“啪嗒。”
腰间的能量共鸣石突然滚落,掉在她脚边。石头表面,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重新组合,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:“当最后一个文明学会呼吸,宇宙将闭上眼睛。
”
林夏的瞳孔剧烈收缩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她终于明白,维克多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——“能源正义是文明的终极形态”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。
矿坑更深处,传来沉重、缓慢的齿轮转动声,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机械,像是宇宙自身的骨架在呻吟。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,被她的血与记忆唤醒了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,充满了绝望与悲哀。
林夏猛然回头。她发现,岩壁上所有的倒影,都变成了另一张熟悉的脸。
伊森。
她的搭档,那个总喜欢在任务结束请大家喝一杯的伊森。此刻,他出现在每一面墙里,每一个他的脸上,都挂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痛苦。
他伸出手,掌心悬浮着一块与她手中相同的星核共鸣器残片。但那残片上刻着的,不是地球联邦的徽记,而是一串她从未见过的星系坐标。
矿坑开始向内坍缩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,而是整个空间都在向她挤压。林夏的意识在浩瀚的数据流中飘荡,像一片无根的浮萍。她看见了无数星球,像一颗颗电池,被无形的能量线连接起来,构成一个横跨银河的巨大矩阵。而在每个星球的表面,都浮现着同样的倒影——无数个“她”,正在不同的时空里,重复着相同的、献祭自己的仪式。
当最后一块残片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落,融入她左臂的植入体时,她听见了。
听见了整个银河系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、悲哀的呜咽。
“我们从未采集能源……”林夏咳出一口血,血里混着闪烁着蓝光的星核碎片,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们只是在为宇宙的呼吸,续费。”
在矿坑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岩壁上睁开了无数双眼睛。每一双眼睛里,都清晰地映着她那张被绝望与认知彻底扭曲的面容。
一道裂痕,从她的瞳孔深处,蔓延至整个宇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