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门轴发出长长的哀鸣,像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骨头。
林烬的脊椎在皮肤下绷成一张弓,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在门框上划出断续的印记。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,发出幼虫破卵时那种黏腻的声响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颚器在啃噬声带。
“别看了。”
一只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后颈,力道不大,却像焊死的铁钳。那人的声音很沉,“再不走,你就要成为第八具标本了。”
林烬费力地转过头,看到一张沾满干涸血痂的脸。陈岩,安保部的头儿,他那身磨旧的制服上,血腥味和伏特加的味道混在一起。林烬的胃里一阵翻搅。他记得,三天前就是这个俄罗斯大个儿,在培育舱前用一把工兵铲,干脆利落地剁下三个研究员的脑袋。溅在自己防护服上的,不是血,是种淡蓝色的、散发着甜腥气的虫族体液。
“陆骁在第三区。”陈岩的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空气里的血腥味,“但你得先解决这个。”他话音未落,突然松开了手。
林烬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岩的整条右臂,从肩膀处炸开了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如同湿布被撕开的闷响。血肉和碎裂的骨片四下飞溅。半截断臂的创口里,钻出无数荧光绿的丝状物,它们像活过来的神经纤维,狂乱地扭动、伸展,精准地缠住几名追兵头顶的机械义眼,伴随着一阵电流的滋滋声,那些闪烁的红点瞬间暗灭。
“你们在玩俄式轮盘吗?”
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从硝烟中传来。苏璃抱着医疗箱,踩过满地的机械残骸,脚下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星点猩红,在昏暗的走廊里,像极了黑洞结晶在暗处发出的磷光。她摘下沾血的手套,扔向林烬。
那副橡胶手套在半空诡异地扭曲、变形,竟真的伸展出几根细长的触须。
“我的手术刀可没耐心陪你们玩命。”苏璃的语气平淡,像在谈论天气。
林烬的视网膜里,倒映着女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她的左眼,那本该是虹膜的地方,正在迅速褪色,露出底下一片精密的、蜂巢状的复眼结构。
针尖刺入脖颈的瞬间,他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向上蔓延,那些蛰伏在基因深处的痛楚,像是被瞬间点燃,化作千万只翻飞的蝴蝶,在他体内疯狂冲撞。他的视线变得模糊,实验室的灯光旋转成一团光晕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。
一个巨大的玻璃培养舱,就立在不远处。里面,一个尚未成型的人形胚胎,正蜷缩着身体,通过数十根细小的导管,吮吸着某种液体。那液体的颜色,他再熟悉不过。
是自己的血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?”
这个问题像一枚烧红的铁钉,狠狠扎进他的脑海。一股蛮力从身体里炸开,他撞开了麻醉带来的昏沉,猛地扑向培养舱。
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,整间实验室的警报器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里,苏璃的医用口罩缓缓滑落,露出嘴角一道新月形的疤痕。那疤痕的边缘极其光滑,像是被某种极薄的鳞片割开的。“你猜对了三分之一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。
她将一支空了的注射器,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颈动脉,鲜红的血液立刻回填入针管。但她没有抽动,只是将注射器留在那里。
“想知道陆骁为什么总在你面前装傻?”她轻声问。
林烬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的培养舱突然腾起一片浓郁的紫色烟雾。他的后颈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,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,那里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、滚烫的六边形印记。
苏璃的笑声混着医疗器械的嗡鸣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“现在你和小白,都是我的实验品了。”她突然抓住林烬的手,隔着衣襟按在自己心口。
冰冷的、金属质感的硬物硌得他肋骨生疼。
“看,”她在他耳边低语,“这就是虫母基因的完美载体。”
轰隆!
一声巨响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,像是有什么重物砸穿了金属。陈岩那截空荡荡的右肩处,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茧房,此刻,那茧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,裂开,从中伸出一段闪着金属光泽的镰刀状前肢。
“快走!”陈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挥舞着新生成的镰刀臂,狠狠劈向旁边的一面墙壁,“她给你的不是麻醉剂!是虫族幼体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剧烈的爆炸冲击波掀翻了整个实验室。
玻璃碎片如同暴雨,在空中纷飞。林烬在失重翻滚的瞬间,瞥见苏璃瞳孔深处,有一片缓缓转动的星图罗盘。那些闪烁的光点,竟与自己后颈那枚六边形印记的形状,完全重合。
他们在虫潮彻底淹没走廊前的最后三分钟,冲进了一间废弃的手术室。林烬反手锁死大门,后背抵着门板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一把扯开苏璃那件看似纤弱的白大褂。那些看似温柔的衣料褶皱里,竟然藏着密密麻麻的、几乎透明的倒刺。
“你早知道我是觉醒者。”林烬捏住她的手腕,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下,那脉搏流淌的不是血液,而是某种冰冷的、仿佛液态星光的物质,“就像你早就知道,陆骁的基因改造进度。”
苏璃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丝好奇和残忍。
她用另一只手,竟缓缓地、毫无痛感地掰开了自己左侧的肋骨。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回荡。露出的不是血肉,而是一团蠕动的、由无数金色丝线组成的纤维束。
“要不要看看,真正的虫母基因锁链?”
当林烬的指尖,因震惊而下意识地触碰到那些发光的纤维时,整个手术室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应急灯挣扎着亮起的刹那,林烬看见了对面的白墙上,被投影出无数个交错的画面。每一个画面里,都有一个自己。某个画面里,他正站在尸山血海中;另一个画面,他正将一颗跳动的心脏,放在陆骁的掌心;还有一个画面,他面无表情地,将一把匕首插进了沈墨的心口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苏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出现一种不祥的晶体化。她指向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箱子,“那是江临从养蛊场带回来的……”
又一声爆炸!气浪掀飞了手术室的房顶。林烬只来得及用身体护住头,扑向那个箱子,抓住它滚落到一边。箱子的锁扣早已锈死,他用尽全力将其砸开。
里面,躺着一块怀表。
一枚古旧的、由不知名黑色金属制成的怀表。怀表的指针,正在逆向旋转。半透明的表盘里,漂浮着七颗微缩的、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林烬看得心神俱裂。因为其中一颗,正随着他自己脉搏的节奏,同步收缩。
“你偷走了培育中心的……”苏璃的声音在远处传来,变得飘忽而扭曲。
林烬低头,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掌,正在变得透明,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清晰可见。而从黑洞归来的记忆碎片,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,轰然冲垮了他的意识。
其中一段记忆,是某个实验室的监控画面。画面里,时间显示是七天前。一个身影,正是他自己,神情麻木地,将这枚怀表,放进了沈墨的遗物口袋里。
沈墨的遗体。
天花板的裂缝中,透进外面诡异的蓝色光芒。林烬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怀表,冲向唯一还算完整的逃生通道。身后,传来苏璃最后一句微不可闻的耳语。
“记住,当你在养蛊场见到第八具尸体时……”
他的后颈,那枚六边形印记突然灼热发烫。怀表里,第七颗心脏,应声爆开。飞溅的血珠在失重的空气中,竟自动排列、组合,拼出了一行古老的、仿佛活着一般的虫族文字:
【吞噬者,终将被吞噬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