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金属天花板像一块脆弱的饼干,被爆炸的巨力撕开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。林烬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翻飞,失重感攫住了他的胃。他没有尖叫,喉咙里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嘶声。
轰隆!
他的后背狠狠撞在一截扭曲的通风管道上,肋骨传来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剧痛像一柄烧红的铁锤,将他混沌的意识砸开一道缝隙。他滑了下来,双脚踏在堆积着瓦砾和电缆的地上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甜腥气,那是虫族体液被高温蒸发后的味道。他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,视线勉强聚焦。不远处,手术室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,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。
他低头。
那枚古旧的怀表被他死死攥在手心,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指骨生疼。表盘里,那颗同步他脉搏的心脏,此刻已经停止了跳动,变成了一团凝固的血色蜡块。而自己的手掌,皮肤的半透明感正在消退,但那种血管骨骼都暴露在空气中的诡异记忆,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第八具尸体……”
苏璃的话像幽灵一样在耳边低语。他猛地摇头,试图把那声音甩出去。不能再待在这里。陈岩和苏璃都还在楼上,那个地方已经成了地狱。他扶着墙壁,踉跄着站起来,每动一下,肋骨的断口都像被砂纸来回摩擦。
求生本能像一只无形的手,推着他往黑暗里钻。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扇虚掩的防火门,门上“逃生通道”的绿色标志在烟尘中闪烁着幽幽的光。他想都没想,扑了过去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仿佛在抗议他的闯入。通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脚下应急地灯投下的惨白光带,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。墙壁上布满了冷凝水珠,摸上去一手冰凉的湿滑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铁锈味,混着霉变的气息,灌进肺里,让他忍不住一阵干呕。
他靠着墙,大口喘着气,试图平复那颗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脏。怀表里的血腥味和他自己手上的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有种错觉,仿佛自己正捧着一颗刚刚挖出来的、尚有余温的心脏。
“你应该把它留给我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狭长的通道里响起,声音不大,却像一枚冰锥,精准地刺入林烬的耳膜。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,猛地抬头。
通道的尽头,那个标示着出口的方向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。她就站在那片惨白的应急灯光与黑暗的交界线上,轮廓模糊,却又无比清晰。月光般的冷辉似乎在她身上流淌,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披散的长发。
是叶蓁蓁。
林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这个女人,像他记忆里的一根刺,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,带出更多的疼痛。他记得她,那个在废弃街区里,像被遗弃的小猫一样蜷缩着的女孩。可现在,她身上那股阴冷、非人的气息,和苏璃如出一辙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林烬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。他将怀表往身后藏了藏,这个动作毫无意义,却像是一种本能的抵抗。“怎么,苏璃没分你一杯羹?”
叶蓁蓁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一连串细微的回音。她缓缓走近,高帮军靴踩在积水里,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轻响。
“羹?她只会端上一杯她自己调好的毒药。”叶蓁蓁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,微微歪着头,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像某种夜行动物,“而你,林烬,你把解药给喝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烬握紧了怀表,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感觉到体内的燥热正在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那是他以前在黑洞边缘感受过的、纯粹的、属于死亡的冰冷。
“你看。”叶蓁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手指了指他的脖子,“那枚印记,很漂亮吧?那是虫母给你的聘礼。它在邀请你,成为它的新身体。”
林烬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颈。指尖触及皮肤,那枚六边形的印记果然还在,但已经不再滚烫,反而像一块冰,冷得刺骨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……兴奋?
“别碰它!”他低吼道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“为什么不敢碰?”叶蓁蓁的笑容带着一丝怜悯,“它在呼唤你。你的骨头在唱歌,唱着一首古老的、关于饥饿的歌谣。你听不见吗?”
林烬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确实听到了,那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共振,一种源自他骨骼内部的、细微的嗡鸣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蛰伏了亿万年的古老生物,终于在他血肉深处,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他一字一顿地问。
“我想说,你带走的不是怀表。”叶蓁蓁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,“你带走的是一扇门。一扇通往你过去的门,也是一扇通往全人类未来的门。而你,没有钥匙,只是个负责看门的锁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拳,打得林烬有些头晕目眩。他想起自己手臂上那些不明的来源的伤痕,想起那些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、关于沈墨的破碎画面。他到底是谁?一个实验品?一个容器?
“你骗人。”他咬着牙,但语气里的底气却不足。
叶蓁蓁向前踏了一步,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危险的范围。“我从不骗人,林烬。我只是看得比你更清楚。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?在那个下雨的巷子里,你把你仅有的一块面包给了我。你说,‘活下去’。”
林烬的呼吸一滞。那个画面,他记得。那个女孩的眼神,像受惊的鹿。
“那时候,我是虫母意识的幼体,一个刚刚分裂出来的、脆弱的碎片。”叶蓁蓁的声音放低了,像情人间的耳语,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,“是你,用你身上那还未被污染的‘人’的味道,喂饱了我。让我知道了,什么是‘温柔’。”
她伸出右手,指尖纤细,在惨白的光线下近乎透明。“现在,轮到我回报你了。我告诉你真相,你接受命运。这是公平的,不是吗?”
“我不信什么命运!”林烬的情绪突然爆发,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,猛地向前冲去,一把抓住了叶蓁蓁的肩膀。他用的力气极大,却感觉像是抓在了一块坚韧的橡胶上,对方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“放开我。”叶蓁蓁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林烬的手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叶蓁蓁的白色衣料下,几根细如牛毛的透明倒刺已经穿透了她的衣服,扎进了他的皮肉里。他的血液,正顺着那些倒刺,被缓缓吸走。
“你……”他惊骇地想松手,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焊死了一样,根本无法动弹。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的‘命运’。”叶蓁蓁的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,“你的每一次反抗,都只是在加速你的‘融合’。你的愤怒,你的恐惧,都是它最好的养料。”
林烬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,他用尽全身力气,身体里那股陌生的、暴虐的力量瞬间涌向手臂。咔嚓!他竟然凭借蛮力,将叶蓁蓁肩胛骨处的衣物连着几根倒刺一起撕了下来。
叶蓁蓁发出一声闷哼,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她后退两步,捂住肩膀,那里已经血肉模糊。
“你以为这就是你的力量?”她喘着气,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“不,这还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盛宴,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通道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战术手电筒刺眼的强光和无线电的电流杂音。
“通道内目标确认!林烬!放下武器,立刻投降!”
是陈岩的声音。他那标志性的、如同破锣一样的嗓音,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天籁。林烬心中一动,看到了机会。
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迅速涌入,手中的脉冲步枪对准了通道中央。陈岩走在最前面,他那截断臂处长出的镰刀状前肢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金属光泽,像一件来自地狱的艺术品。
“叶蓁蓁,还有你,林烬。”陈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,最后定格在林烬手中的怀表上,“把那个东西交出来。这是最后的警告。”
“警告?”叶蓁蓁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,动作妖娆而诡异,“陈队长,你拿什么来警告他?用你这只刚从茧里孵出来的新手臂吗?”
陈岩的瞳孔猛地一缩,挥了挥手。他身后的安保队员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,将两人合围。
“林烬,你别被她骗了!”陈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你身上发生的变化,我们都看到了!那个怀表在侵蚀你,它在用你的生命力,去唤醒别的东西!”
“唤醒什么?”林烬没有松手,反而把怀表握得更紧了。他能感觉到,怀表的金属外壳正在微微发热,那颗凝固的血色心脏,似乎有了重新跳动的迹象。
“唤醒……养蛊场真正的‘主人’。”陈岩的声音艰涩,“你以为沈墨为什么会死?他就是因为离那个东西太近了!”
“沈墨”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林烬脑海里最混乱的那个房间。他记忆里那个画面又清晰起来:他自己,面无表情,将这枚怀表,放进了沈墨遗物的口袋里。
“是我……杀了他?”林烬的声音充满了迷茫和痛苦。
“不,你只是递了刀。”叶蓁蓁幽幽地开口,“当命运的账单摆在你面前,你连说‘不’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闭嘴!”陈岩怒吼一声,他的镰刀臂抬了起来,锋利的尖端直指叶蓁蓁,“你的废话太多了!”
“哦?是吗?”叶蓁蓁突然笑了,她看向林烬,“林烬,你知道陈岩为什么这么紧张吗?因为他知道,你一旦彻底觉醒,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他。”
林烬的目光猛地转向陈岩。他从陈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看到了恐惧。不是对叶蓁蓁的恐惧,而是对他的恐惧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,怀表也随之剧烈地振动起来。嗡——一股低沉的共鸣声从他掌心传来,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那颗血色的心脏,在表盘内,极其缓慢地、却无比有力地,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
它复活了。
“不好!”陈岩脸色剧变,“所有人!开火!不要让他和怀表产生共鸣!”
然而,晚了。
随着怀表心跳的每一次搏动,林烬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又重组。后颈的六边形印记灼热得如同烙铁,他的皮肤下,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蛇,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冲撞,甚至让几名安保队员的耳膜瞬间破裂,捂着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。
他不是在发泄痛苦,而是在释放一种……力量。
他面前,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。空气被挤压,发出尖锐的爆鸣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安保队员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撞中,惨叫着倒飞出去,身体撞在墙上,筋骨尽断。
陈岩首当其冲,他用镰刀臂交叉在胸前,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,但脚下的地面却轰然龟裂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十几米。
“力量……这才是力量……”林烬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。这种掌控一切、摧毁一切的快感,让他沉溺其中,无法自拔。
叶蓁蓁站在原地,任由狂风吹动着她的长发。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掀飞,只是静静地看着正在“蜕变”的林烬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就是这样,让愤怒燃烧起来,让恐惧为你加冕!”她高声吟唱般地说道,“去撕碎他们,去吞噬他们!这才是你的道路!”
林烬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邃的紫色,那正是虫族血液的颜色。他失去了理智,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——攻击!摧毁!吞噬!
他的目标,锁定了那个唯一还能站着和他对视的人——陈岩。
“快跑!他失控了!”有队员在惊恐地大叫。
陈岩没有跑。他咬紧牙关,那半透明的茧房从他的断臂处再次生长,但这一次,不再是镰刀,而是迅速地覆盖了他的半边身体,形成一面布满生物纹路的厚重骨甲。
“来吧,怪物!”陈岩咆哮着,将所有能量都灌注到骨甲上,“让我看看,你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!”
林烬没有回答,他只是迈开脚步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会出现一个浅坑。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霸王龙,势不可挡地冲向陈岩。
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林烬手中的怀表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那光芒如此强烈,以至于整个通道瞬间亮如白昼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光芒中,林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。无数混乱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。
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、如同城市般的生物巢穴,无数虫族在其中蠕动。
他听到了一个浩瀚而古老的声音,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语言,吟唱着宇宙的法则。
他闻到了一个星球被“虫化”后,那种混杂着腐朽与新生的诡异气息。
这些,都是属于虫母的记忆。
而他,看到了记忆的尽头。
那里,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和沈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那个人正微笑着,对他说:
“去吧,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。有些门,一旦推开,门后不是路,而是另一个你。”
白光骤然收敛。
林烬停下了脚步,离陈岩只有一臂之遥。他身上的紫色纹路已经退去,瞳孔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,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,仿佛蕴藏着一整片星空。
他低头,看了看手中的怀表。它已经恢复了古旧的样子,安静得就像一件普通的收藏品。
通道里一片死寂。
“你……”陈岩浑身僵硬,骨甲上布满了裂痕,他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林烬,声音发颤,“……你……”
林烬没有理他。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,叶蓁蓁站着的地方。
但那里,已经空无一人。
叶蓁蓁,在刚才那片白光中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林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只是将怀表揣进怀里,然后,朝着叶蓁蓁消失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快,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决绝。
他要找到她。
然后,他要弄明白。
推开那扇门的,究竟是沈墨,还是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