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门在身后合拢。
不是关,是吞噬。
最后一道月光被隔绝,只余下墙壁渗透出的暗红色光晕,像是整座建筑在流血。
腐朽的檀香味混着铁锈的气息,钻入鼻腔。
陆昭阳握紧罗盘,盘面冰冷,像握着一块墓碑。
苏晚晴的呼吸也凝滞了,她拔出一柄短刃,刀锋上流转着月华般的冷光。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起点。”一个声音从神像后传来。
陈墨缓步走出,他手中托着一卷血符,像是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与此同时,一道黑影从侧殿冲出,是白露。
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身后,一个高大的身影紧追不舍。
那身影手中提着一把刀,刀身狭长,刃口闪烁着幽蓝的微光。
刀光过处,空气似乎被割裂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
“斩魂刀。”陆昭阳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这把刀,他在父亲的旧手札里见过。
专门用来屠宰那些无法超度的地缚灵,将它们的魂魄彻底碾碎。
白露的体力已到极限,她脚下一软,摔倒在地。
她回头,眼中满是哀求。
“不!”陆昭阳怒吼,想冲过去,身体却像被浇了铅,纹丝不动。
看不见的锁链缠住了他的四肢。
“符咒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冷,她一刀劈向空气,刀刃被无形的力量挡住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陈墨展开血符,上面的文字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今晚,你们都是见证者。”他看向陆昭阳,眼神带着一丝怜悯,又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陈墨!你疯了?”苏晚晴厉声喝道。
“疯了?或许吧。”陈墨轻笑,开始吟唱。
咒语不成曲调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人的灵魂上。
白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她身上的灵力,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蓝丝线,被血符疯狂吸扯。
她的嘴张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是一种比尖叫更令人恐惧的寂静。
“住手!”陆昭阳的目眦欲裂,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体内的那股暗流,那股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力量,正在咆哮。
他试着去驱动它,去冲破束缚。
“你的父亲,赵明远。”陈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“他为地缚灵议会服务了一辈子,而你,是他最完美的杰作。”
赵明远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却打开了记忆的地狱。
陆昭阳的脑海闪过一个画面:年幼的自己,被父亲带到一个阴森的祭坛,周围全是扭曲的黑影。
父亲在笑,笑得那么陌生。
“活体祭品……”陈墨的声音带着某种狂热的陶醉,“你的血,是开启永生之门的钥匙。”
永生。
多么肮脏的两个字。
陆昭阳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不……我不会让你……”他嘶吼着,体内的力量终于爆发。
罗盘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碎裂成无数零件。
束缚他的力量瞬间消散。
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,扑向陈墨。
就在此时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周正和沈青鱼冲了进来,看到眼前的景象,脸色剧变。
“陈墨!”周正怒喝,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射出。
“太迟了。”陈墨冷笑,将血符猛地一合。
白露的身体彻底化为点点蓝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连一声告别都没有。
“不……”陆昭阳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跪倒在地,伸出手,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。
世界失去了声音。
他只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。
“这就是宿命。”陈墨的声音如同魔咒。
“去你的宿命!”陆昭阳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陈墨。
没有招式,没有技巧,只有最原始的杀意。
陈墨皱眉,正要再次催动符咒。
一个身影挡在了陆昭阳面前。
是小七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别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滚开!”陆昭阳的声音沙哑。
“这是你的路,也是你的劫。”小七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“你走不出去的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陆昭阳的胸口。
陆昭阳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愤怒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为什么?”陆昭阳看着眼前这个最信任的人,第一次感觉到了比背叛更深的寒意。
“有些事,你以后会懂。”小七说完,身形便融入了阴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最伤人的不是刀,是你亲手献上的背叛。
陆昭阳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陈墨,你够了!”周正再次出手,一道符箓化作火龙扑向陈墨。
沈青鱼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陆昭阳。
“够?不,还早得很。”陈墨挥手挡开火龙,脸色却微微一白。
显然,刚才的献祭仪式对他消耗甚大。
就在此时,一声怒喝从庙外传来。
“陈墨小儿,安敢在此猖狂!”
一个威严的身影踏破庙门,他手持一方青铜古印,每走一步,地面都随之震颤。
是陆老爷子。
他看了一眼陆昭阳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,随即目光死死锁定陈墨。
“地缚灵议会的走狗,也敢动我陆家的人?”
陈墨脸色大变,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地出现。
“陆老爷子……这,这是议会……”
“议会?”陆老爷子冷笑,将古印猛地往地上一顿。
“破!”
一声巨响,一股磅礴的灵力以古印为中心席卷全场。
陈墨布下的所有符咒,瞬间化为飞灰。
束缚周正和沈青鱼的力量也消失了。
“快走!”陆老爷子对周正喊道。
周正立刻拉起陆昭阳,沈青鱼断后,三人迅速向庙外撤退。
陈墨想要阻止,却被陆老爷子凌厉的气势逼退。
“今天,你谁也带不走。”陆老爷子的声音回荡在庙宇中。
陆昭阳被周正拉着,头脑一片空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到陈墨和陆老爷子两道身影对峙,像两尊即将厮杀的神魔。
苏晚晴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她沉默地走在陆昭阳身边。
夜风吹过,带着山林的味道。
陆昭阳却只闻到白露消散前那绝望的气息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,刚才什么都没能抓住。
这双手,流着父亲赋予的“杰作”之血。
命运是刻好的碑文,还是随手写的草书?
我的血,究竟是钥匙,还是毒药?
他没有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夜起,他要亲手将这该死的宿命,碾个粉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