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的光线骤然一暗。

林昭抬脚踏出，最后一步踏出山道，身后的石壁入口无声无息地合拢，将外界的日光与风声彻底隔绝。他没有回头，感官已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占据。

炼丹圣地。

空气里混杂着气味。有陈年药草干枯后的苦涩，有丹炉经年累月熏染出的焦香，还有一丝极淡的，像是血液暴露在空气中，氧化后特有的铁锈味。这味道钻入鼻腔，顺着喉咙一路沉下去，让胸口气血都为之一凝。

他身上的黑袍边缘还沾着来时路上的风尘，袍袖下摆处甚至被荆棘划开一道细微的口子。这些狼狈并未影响他的神态，那张冷峻的面容上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此刻正死死盯着圣地中央。

那里，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炼丹炉。

它与其说是丹炉，不如说是一尊被遗弃的战争巨物。炉身黝黑，材质非金非石，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，仿佛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。然而，它却静静地立在那里，散发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威压，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。

林昭的呼吸放缓了。

他能感觉到，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，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，与天地规则共鸣的东西。这东西，就是他此行的目标——黑化丹药的秘密所在。

他缓步上前，脚下的石板冰冷而坚硬。每一步落下，都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尘埃从石板的缝隙中被震起，打着旋儿飘落。距离丹炉还有十步时，那股威压陡然增强，化作了实质性的推力，试图将他拒之门外。

林昭冷哼一声，脚步未停。

他的右手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之中，一缕缕漆黑如墨的气流缓缓盘旋。这黑气不似寻常灵力那般纯粹，反而充满了混乱与驳杂的气息，仿佛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糅合在了一起。这是他的黑化之力，是他对抗这天地的唯一凭仗。

“聒噪。”

他低声吐出两个字，黑气骤然化作一道细长的黑鞭，猛地抽向那无形的壁障。

“啪！”

一声脆响，仿佛抽在了坚不可摧的琉璃上。整个圣地都随之微微一颤。那股威压被这一鞭抽得荡然无存。林昭趁机再前两步，终于来到了丹炉之前。

近在咫尺，他才发现炉身上的裂纹里，透着暗红色的微光，如同凝固的血液。他伸出手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指尖径直按在了冰冷的炉壁上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声轻响。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灵力，如同烧红的铁钎，顺着他的指尖瞬间贯穿了整条手臂，直冲神魂。那不是普通的高温，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灼烧，仿佛要将他的存在从这片天地中抹去。

林昭的身体剧烈一晃，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牙关紧咬，腮帮上的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。剧痛从手臂蔓延开来，但他非但没有缩手，反而五指猛然收拢，死死地抠住了炉壁的裂纹。

“给我……开！”

他低吼着，体内的黑化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，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，疯狂地灌入丹炉之中。丹炉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，炉身上的暗红光芒忽明忽暗，像是在挣扎，又像是在反抗。

就在这角力的关键时刻，异变陡生。

“轰隆——！”

一声巨响并非来自丹炉，而是来自头顶。圣地的穹顶之上，厚重的岩层瞬间变得透明，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霆撕裂虚空，带着灭世的威势，笔直地轰向了林昭！

是天道制裁！

来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狠！

林昭心头一凛，根本来不及思考，全身的黑化之力本能地倒卷而回，在身前凝聚成一道黑幕。那道黑幕薄如蝉翼，却在雷霆落下的瞬间，爆发出惊人的韧性。

“滋啦啦！”

紫色的雷光瞬间将黑幕吞噬，发出刺耳的爆鸣。林昭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砸在胸口，整个人如遭万斤重锤轰击，“噗”地一声倒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远处的石壁上，才滑落在地。

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涌了上来，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他挣扎着站起身，抹去嘴角的血迹，目光却更加炽热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
他仰天大笑，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不屑，“天道！你就这点本事吗？以为一道雷就能让我退缩？”

这笑声，在死寂的圣地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有趣。真是有趣。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，像是冰珠落入玉盘，瞬间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。

林昭瞳孔骤缩，猛地转头望去。

不知何时，在那尊古老的丹炉旁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个白衣女子。她身姿曼妙，一袭白衣纤尘不染，与这古旧压抑的圣地格格不入。她的容颜清冷如雪，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，唯独那双眼眸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
她不是走过来的，更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昭的声音恢复了冷冽，身体紧绷，随时准备发动攻击。

这女子的出现太过诡异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丝毫气息。她就像一个幻影，又像是……这片圣地本身的一部分。

“我？”女子嘴角微微上扬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我只是个看戏的。你这出戏，演得不错，有股子不要命的劲头，我很喜欢。”

她说着，迈开步子，赤着双脚，一步步朝林昭走来。她脚下冰冷的石板上，竟开出了一朵朵细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冰花。

每一步落下，林昭都感觉空气仿佛粘稠了一分，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，沉重如山。

“看戏的？”林昭的眼神越发警惕，“天道的走狗？”

“走狗？这词可难听了。”女子摇了摇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一丝嘲讽，“我只是来见证你的毁灭。毕竟，敢于触碰天道逆鳞的人，不多见，值得一看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右手轻抬，纤细的五指在空中随意一划。

“咻咻咻——！”

数十道由纯净灵力凝聚而成的淡青色剑气凭空而生，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，铺天盖地地射向林昭。这些剑气无声无息，却快得超乎想象，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。

“哼！”

林昭怒哼一声，不退反进。双臂交叉在胸前，黑化之力再度喷涌，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厚重的黑色甲胄。

“叮叮当当！”

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响起，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。那些剑气落在黑甲上，只留下浅浅的白痕，便纷纷碎裂消散。

女子见状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那抹玩味更浓了。

“有点意思。这股力量，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

“要你管！”

林昭被她那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彻底激怒。他低吼一声，背后的黑袍无风自动，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，猛地冲向女子。他选择了最直接，也是最原始的战斗方式——近身肉搏。

女子不闪不避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冲来。

就在林昭的拳头即将触及她面门的前一刹那，她才缓缓抬起一根食指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闷响。

林昭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座无形的山岳上，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那股巨大的反震力再次将他掀飞出去，比刚才被雷劈得还要狼狈。

“你的力量，还不够。”女子依旧站在原地，语气淡漠得像在点评一件物品，“空有蛮力，不懂得驾驭。这东西在你手上，终究是明珠暗投。”

林昭挣扎着爬起，胸口气血翻腾，一口血再也忍不住，“哇”地喷了出来，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。

他死死地盯着女子，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。这女人的实力，远超他的想象。她根本没用全力，只是在戏耍他。

就在此时，整个炼丹圣地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！比刚才那道天雷更加恐怖的威压，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穹顶之上，雷云汇聚，不再是紫色，而是深邃得能吞噬光线的黑色。

一道道粗壮的黑色闪电在雷云中穿梭，发出沉闷的咆哮。

这是……第二波制裁！

而且这一次的强度，是刚才的数倍不止！

林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刚才硬抗一道紫雷就已是强弩之末，再来这样一波，他必死无疑。

“看来，好戏要提前收场了。”白衣女子抬头望向那恐怖的雷云，清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凝重。

“要死，你自己去死！”林昭咬着牙，骂了一句。他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。

谁知，女子却突然转头看向他，说出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。

“喂，黑袍小子。”她的语气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，而是带着一丝急迫，“想活下去吗？”

林昭一愣。

“联手。”女子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你我之力，或许能破开这天道的一角。否则，今天我们都得被埋在这里。”

林昭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
跟刚才还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联手？

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！

可抬头望向那足以毁灭一切的黑色雷云，他又不得不承认，这似乎是唯一的活路。
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他沉声问道，体内黑化之力却在悄然运转，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。

“你没得选。”女子冷冷一笑，“而且，你想不想知道，为什么天道会对这尊丹炉，还有你体内的力量，反应如此激烈？”

这句话，精准地戳中了林昭内心最深处的疑问。

是啊，为什么？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？

他盯着女子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迹，但他失败了。那双眼睛深不见底，一片平静。

“好！”

林昭一咬牙，做出了决定。先活下来，其他的，以后再说！

“我怎么配合？”

“把你的力量，毫无保留地交给我。”女子不容置疑地说道，同时朝他伸出了白皙的手掌。

“你的毁灭和我活下去，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”她补充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逻辑。

林昭没有再犹豫，猛地踏前一步，将自己冰冷的手掌，搭在了她的掌心。

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一股清凉而浩瀚的灵力，从女子身上涌入自己的经脉，与他那狂暴驳杂的黑化之力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交汇、融合。

“以我之名，借汝之力，逆转乾坤！”

女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而宏大。她另一只手捏了个奇特的法诀，指向天空的雷云。

林昭体内的黑化之力，连同女子那股纯净的灵力，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，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擎天光柱，冲天而起！

“轰——！”

黑色雷云与黑白光柱轰然相撞！

整个炼丹圣地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化作了光的海洋，能量的漩涡。恐怖的能量风暴肆虐，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。

天道，你还能坚持多久？”

林昭在风暴中仰天怒吼，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燃烧、升华。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，前所未有！

“我要让你知道，什么才是真正的炼丹之路！”女子的声音与他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。

黑白光柱，硬生生地将那片毁灭性的雷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！

片刻的平静，来得如此短暂。

林昭和女子同时松了口气，对视一眼，眼神中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。

然而，就在他们以为危机暂时解除时，那被撕开的雷云深处，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恐怖的威严，正缓缓苏醒。

那不是制裁，而是一种……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
圣地的震动停止了。空气仿佛凝固。

林昭和白衣女子脸上的血色，在下一瞬间，尽数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