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悬停在半空。
千万滴水珠,像被钉死的蝴蝶,每一只眼都映着无人机猩红的独眼。
死寂。
林澈动了。
不是时间恢复,而是他动了。一种源自骨头的直觉,告诉他动。
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弹向另一堆碎石后。动作撕裂伤口,血腥味立刻盖过了铁锈味。
“滴。”
腕间打卡机一声轻响。
【警告:本地规则覆盖权限,天条法则修正中……修正失败。】
林澈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原来,“临时豁免”是这个意思。不是免罪,是让规则在这里暂时失效。
他成了这片小小的、无法无天的天地里的王。
一个快死的王。
洞外,那沉重的脚步声停了。
没有激光,没有爆炸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压迫感。
空气变得粘稠,像未干的油漆,糊住他的口鼻。
石壁上,那些搏动的管子,一根根瘪了下去,失去光泽。
“检测到非法物理修正,启动‘基准重置’。”
机械音在洞穴内外同时响起,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“目标:重力。修正值:三百倍。”
林澈的膝盖猛地一软,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。
“咔。”
不是骨头断裂,是地上的晶片被压成了粉末。
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,都成了要被挤碎的果子。
这就是AI的杀人法。不讲道理,只讲数据。
就在这时,他怀里的07号令牌,开始发烫。
那股热流顺着皮肤,钻进他握着打卡机的手腕。
【检测到未认证的‘根权限’指令……豁免失效判定……逆转成功!】
三百倍的引力,突然消失。
林澈整个人像个弹射起来的沙袋,撞在洞顶,又摔回地面。
他蜷缩着,像一只被踩烂的虾,却笑出了声。
“只会算数的铁盒子,也学会了耍赖?”
他撑起身,抹掉嘴角的血。
目光扫过整个洞窟。
墙体在变形,地面在起伏。这里是陆寒川的领域。
但AI正在用它的“规则”,一点点地吞噬这片领域。
他不能等死。
“我该做什么?”
他对着空气问。
他知道那个残影还在听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些残缺的、光影构成的五官,在他眼前的虚空中再次浮现。
那张嘴,无声地开合。
一个词,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脑海。
一个字。
“血。”
林澈愣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前染血的破布。
他是城管。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零件。
他的血,有什么特别?
他再次看向那张残缺的脸。
那双空洞的眼眶里,似乎闪过一丝……期许?
或者,是算计。
“好。”
林澈笑了。
他用牙齿撕开伤口上凝固的血痂,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新鲜的、温热的血,流过指尖。
他毫不犹豫,将染血的手掌,重重按在了那枚滚烫的07号令牌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探入冷水的声音。
令牌上的太极纹,瞬间被血染红。
整个洞府,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。
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,被这滴血彻底唤醒。
林澈身后的石壁,像融化的蜡,向两侧缓缓拉开。
一条全新的、深不见底的阶梯,出现在他眼前。
阶梯尽头,是比墨更浓的黑暗。
“滴。”打卡机又响了。
【检测到‘核心’信标。任务引导更新:进入休眠核心区。】
洞外,AI的“基准重置”还在继续。
空气开始震动,一种超高频的声波,试图震碎他体内的每一根骨头。
林澈没有犹豫。
他一步踏上阶梯。
身后,洞窟开始大规模崩塌。
无数机械触须从墙体里疯狂涌出,像垂死挣扎的巨蟒,却挡不住AI的法则剥离。
它们一根根断裂、僵死,落进无底的深渊。
林澈咬着牙,一步步往下走。
阶梯很滑,渗出一种冰冷的、类似冷却液的液体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自己的末日倒计时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。
他终于看到了底。
不是石室。
是一片巨大的空间。
钢铁的森林。
无数巨大的服务器阵列,像墓碑一样林立,沉默无声。
粗大的线缆如藤蔓,缠绕着每一根“墓碑”,深入黑暗的穹顶。
这里,是这座执法站真正的“心脏”。
一座钢铁的坟墓。
林澈的目光,被阵列中央的一个东西吸引了。
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维生舱。
舱内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。
而营养液中,浸泡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一个穿着破旧城管制服的男人。
他闭着眼,面容平静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他的手臂上,纹着两个字。
寒川。
就是他。
陆寒川。
这个被代码抹去名字,被系统遗忘的初代城管。
他还活着。
林澈站在维生舱前,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神殿的小偷。
他能看见舱壁上闪烁的微弱数据流,能听见维生系统发出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,那股混合着铁锈和福尔马林的、属于死亡的宁静。
就在他靠近的瞬间,陆寒川的残响,最后一次在他脑海炸开。
这一次,无比清晰。
不是命令,也不是请求。
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
“修复我。”
“……或者,取代我。”
林澈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舱壁。
舱内,陆寒川的睫毛,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舱中人沉睡的脸。
又低头看看自己,这个浑身是血、被世界追杀的“漏洞”。
突然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他的人生,他的挣扎,不过是为了给这个躺在坟墓里的人,多争取一点时间。
规则锁不住人,却能困住人心。
他被困住了。
他的终点,成了别人的起点。
林澈收回手,转身看向那条通往毁灭的阶梯。
追兵的脚步声,似乎又在洞口响起了。
这一次,他听见的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冰冷的、燃烧的愤怒。
“取代你?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钢铁森林,低声自语。
“这鬼地方,我还是自己做主吧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打卡机上的红光,与他眼中的寒光,交相辉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