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裂渊半卷
本章字数:2030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4:44

铁锈味没散,檀香又钻进鼻腔,像两股绳,前后勒住喉咙。

李昊天踩到实地,鞋底却黏,低头看,是血与机油搅成的黑泥,像人社局门口那滩永远干不了的雨渍。

电梯井的轰鸣还在耳壳里打滚,他先数心跳,再数指节——十根,没少,掌心却空,执法令不知掉在哪片黑暗。

抬头,废厂穹顶破了个天窗,月光漏下来,像一张被撕碎的判决书。

“叮——”

不是令牌,是半截卷轴在衣兜里震,烫得皮肉发痛。

他掏出,卷轴断面渗出金光,像新锯开的骨头。

左前方,铁桶倒伏,滚出瘦影。

苏雨芯发髻散开,鞋跟断了一只,却仍跑,像被线牵住的纸鸢。

李昊天没喊,先侧身让过风口,脚尖挑起一根锈管,管壁颤音未落,他已截住她去路。

“跑什么?”

声音不高,却带着夜班窗口玻璃那种脆。

苏雨芯急刹,瞳孔里晃着月光,像两盏将碎未碎的灯。

她抬手,手里攥的另半截卷轴,啪嗒滴下一粒墨,落地成符,符边卷刃,割影。

李昊天瞥见,那符缺角,与档案室黑袍身后残符同款——同厂同批,连毛边都对得上。

他舌根发苦,像含了一枚生锈的公章。

“后面有东西追我。”

苏雨芯终于开口,嗓子被风劈过,沙沙的。

话音未落,地面咯吱一声,像会计摁断笔尖。

裂缝自她脚尖炸开,黑气上浮,带着隔夜紫菜蛋花汤的酸腐。

李昊天伸手,只抓住卷轴边缘,“嘶啦”——布帛撕裂声,却像社保系统里被删库的流水账,干脆得无情。

半截卷轴入手,烫得他指节一缩,另半截带着苏雨芯,直坠深渊。

裂缝合拢前,他看见她鞋跟在天光里晃了晃,像注销名单上最后一个对勾,被笔涂掉。

卷轴断口喷出细小火星,溅在他手背,烫出焦痕,形状像“再”字——三个月前他亲手打的标题,此刻原样奉还。

废厂回声重,脚步声却轻,像有人用算盘珠拨弄铁皮。

李昊天把卷轴揣进里兜,贴肉压住,那截断口仍一跳一跳,像替谁数脉搏。

东边铁梯传来金属咳血,他猫腰钻进破设备阴影,鼻尖先闻到血,再闻到檀香——血是新鲜的,檀香是陈的,新旧合谋,套住脖子。

梯口探出一张脸,白得像未干的A4,五官却模糊,像被水晕开的打印墨。

那人抬手,指间夹一枚铜片,片上天庭纹,与李昊天腰间旧印严丝合缝——同厂同批,连毛边都一致。

“卷轴。”

白脸开口,声音平直,像殡仪馆广播。

李昊天没答,拇指在袖口抹,把血抹上去,袖口篆文亮了一瞬,又暗。

他退半步,脚跟抵住铁管,管壁薄,能听见自己心跳在里面撞头。

白脸再近,鞋底踏过碎玻璃,咯吱,咯吱,像审批表被一页页撕掉。

李昊天忽然矮身,抓起脚边空罐,斜抛——

罐体撞梁,火星四溅,白脸抬头,他已滚到另一侧,掌心沾满黑泥,泥里混着碎玻璃,像掺了渣的印泥,正好按在卷轴断面。

“啪。”

卷轴合口,金光收拢,废厂灯管闪两下,像被谁拉闸。

白脸回头,只看见空罐在地面转圈,转着转着,裂成三瓣,像被注销的公章。

李昊天贴墙滑到后门,门轴锈死,他抬膝一顶,铁门惨叫,月光灌进来,像迟到的补偿款。

外头荒地生满野蒿,风一过,蒿影摇,像无数举手讨薪的失业修士。

他刚踏出半步,脑后忽有尖啸,像会计指甲刮过玻璃。

回头,白脸已至五步外,手里铜片翻飞,边缘割风,发出细而长的音,像谁把社保异常数据拉成琴弦。

李昊天不退,反而迎一步,左肩让过铜片,右肘撞向对方胸骨。

“咔。”

脆响,像打印机终于吞进最后一页纸。

白脸倒退,白得更透,却不见血,只从领口飘出一张小笺,笺上打印体:试用期未通过。

风卷笺,飞进蒿丛,立刻被草刃割碎,像被系统删除的备份。

李昊天趁势钻入黑暗,鞋底踩断蒿杆,断口渗出青汁,味道像那年冬天人社局走廊的消毒水。

背后废厂轰然塌落,铁梁砸地,声如雷,却无人飞升,只有尘土卷着月光,像一张被撕碎的审批表,缓缓飘落。

他跑,卷轴在衣兜里拍肋骨,一拍一算:逃一步,欠一页账;跑十步,多十年债。

胸口新烙的纹路开始发烫,像有人拿公章往肉里补戳,戳完还问:利息谁付?

蒿地尽处是旧铁轨,轨面锈,像被谁刮掉数据的磁盘。

李昊天踩上去,脚下长音震颤,从脚底板传到牙根,他忽然明白:这是三界社保系统的备用线路,铁轨即光纤,锈的是坏账,光的是漏洞。

远处,列车未至,风先来了,卷起他衣角,卷轴断口趁机探出金光,像伸舌头舔风。

他按住,低声骂:“别急,还没找到下家。”

话音没落,轨枕缝隙爬出黑影,一条,两条,像从数据库里溢出的冗余,落地成人,皆披旧款天庭工服,胸牌编号连号,从J47到J55,缺了J49——正是档案室逃走那批。

黑影们抬手,动作同步,指尖垂下锁链,链环碰撞,发出Excel表计算错误的提示音。

李昊天数了数,八条链,十六条缝,缝缝对准他脚踝,像要给他补录社保欠费。

他弯腰,指尖摸到轨面锈粉,粉里掺金屑,是卷轴掉落的碎光。

抹一把,抹成粗粝符,抬手洒向空中——

锈粉遇风即燃,火色青,像被注销的账户最后一点余额,烧完就清零。

黑影们被火逼退半步,锁链晃,链环里掉出小票,票上打印:滞纳金。

李昊天趁机冲刺,脚尖点轨,像踩在两条长长的对账单,一步一行,一步一响。

背后锁链追,链梢擦过铁轨,火星四溅,溅出焦糊味,像那年打印机过热烧掉的内存条。

冲出百米,前方轨断,断口下是裂渊,深不见底,像被谁删掉的底层日志。

他收不住,惯性和债务一起推着他往前,眼看就要坠——

卷轴忽地自燃,断口喷火,火舌卷住他手腕,反向一拽,把他甩到对侧。

落地滚三圈,掌心磨破,血抹在枕木,木面立刻浮出细小字:欠费已结转。

他喘,喘声像破风箱,却笑,笑得牙根发酸:“原来你也怕坏账?”

卷轴火灭,只剩一点金屑,屑里藏字,字连句:渡劫者保险黑市交易记录——副本02。

李昊天用指甲挑起金屑,对着月光看,像会计对着灯泡验钞。

屑中映出苏雨芯的脸,悬在深渊,嘴角动,无声吐字:合作。

他攥紧,金屑刺进掌纹,血珠渗出,像给副本盖骑缝章。

远处,锁链声又近,像财务科加班的键盘,噼啪不停。

他起身,顺着铁轨跑,跑向未完的夜,跑向未清的账。

背后,裂渊缓缓合拢,像系统自我修复,把掉线的数据重新掩埋。

风送来最后一句机械女声,遥远却清晰:

“天命者,欠条已打,利息自付。”

李昊天没回头,只抬手,把血抹在胸口旧伤上,两枚印章终于对齐,叮——

下一笔坏账,即将到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