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昊天推开门时，门轴像生了锈的喉管，咳出一声闷响。

赵龙的办公室里没有窗，只有一盏惨白的灯，悬在头顶，像手术台的无影灯，照得人皮下的青筋都一清二楚。他刚从那片长满野蒿的荒地回来，鞋底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铁轨的铁锈味，一踏进这间屋子，那点活气就被消毒水的味道吞了。

“你看上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。”赵龙没抬头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，声音平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。

李昊天没答话，径直走到饮水机旁，接了半杯凉水，一口灌下去。水很凉，像玻璃碴子划过喉咙，却压不住胸口那块烙铁的燥热。他撕开衬衫，胸口新烙的“再”字符文已经发黑，边缘微微肿起，像一只钉进肉里的活蜈蚣。

“裂渊下面，我看见了苏雨芯。”他说。

键盘声停了。赵龙终于抬起头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，只是看着他，像看一件刚出土的、沾满泥的物证。

“她还活着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昊天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卷轴，扔在桌上。卷轴像个受了惊的活物，金光在断口处一闪一闪，呼吸着办公室的空气。“她用这个跟我换了半条命。”

赵龙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卷轴上方一寸，没碰它。他闻到了，那上面有血，有李昊天的血，还有渊底的、说不清的陈腐气。

“我这里，也有点事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调出一个文件。“半小时前，我在核心机房。”

他开始讲，声音很低，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。

机房的空气，是活人住久了会烂肺的那种味道。服务器二十四小时不知疲倦地嗡鸣，像无数囚徒在金属的笼子里集体叹气。赵龙借口维护，其实是去偷一捧骨灰。三百年前那场大火，烧了多少卷宗，又埋了多少名字，他想从那堆焦黑的服务器里，抠出一点残片。

“系统维护即将完成，请所有人员撤离机房。”广播里的女声没有起伏，像一张贴在墙上的通知书，冰凉，光滑。

赵龙的心跳声，忽然就比服务器的风扇声还响了。他把U盘插进主机，那小小的塑料片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指尖发麻。数据流在屏幕上滚，不是瀑布，是流水账，一笔一笔，从三百年前流到现在。

门开了。

进来的人，制服笔挺，脸色却和制服的白不大相称，是一种办公室里常见的那种、缺少睡眠和血色的灰。监察官。他的眼睛像两枚探针，在赵龙脸上扫来扫去。

“赵龙，你还没走？”

“有个数据包有点异常，我看看。”赵龙没回头，假装专注。他的后背已经僵硬了，像一节被强行焊上去的铁轨。

监察官的脚步声近了，那声音不重，却像钝器，一下下砸在赵龙的神经上。他停在赵龙身后，影子投在屏幕上，刚好遮住了“灵气社保”那几个字。

“这不是常规维护的操作。”监察官的声音冷了三分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。那红色的按钮，像一个随时会爆出的血滴子。

赵龙的汗从额角渗出来，他不敢擦。他转过身，脸上是一种技术人员的、混合着不耐烦和认真的表情，这表情他练了很久。“我发现了一个潜在的逻辑漏洞，跟三百年前那次数据崩溃的起因很像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给自己找一块垫脚石。

“三百年前？”监察官的表情动了，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厌烦的表情，像忽然在食堂的饭菜里看见了一只苍蝇。“谁让你提这个的？”

“我查了旧档案，不解决这个，系统随时可能再来一次。”赵龙指了指屏幕，那上面是他提前打开的、满是假警报的调试界面，“你看，已经修复了。”

监察官盯着屏幕，又盯着赵龙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。他厌恶地摆了摆手，像驱赶一只苍蝇。“快走。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儿。”
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急促，像后面有鬼在追。

赵龙松了口气，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，贴在皮肉上，又冷又黏。他拔下U盘，刚要塞进口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加密信息，没有发信人：“目标数据已获取，但注意，你被监视了。”

他删掉信息，走出机房。走廊的灯光惨白，尽头拐角处，一抹红色闪过，是林雪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在说：戏演得不错，下回小心。

办公室里，李昊天听完，把那杯凉水一饮而尽。

“陈萧？”他念出了赵龙最后收到的那条信息里的名字。

“天庭数据中心的前主管，三百年前数据崩溃后，他被明升暗降，调去管档案室。现在又回来了。”赵龙把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，屏幕亮起，解密程序开始运行。

“他是个老会计，算盘打得很精。”李昊天摸着胸口的烙印，那股热流又在往上涨。

数据解密完成，屏幕上没有图表，没有总结，只有一片混乱的字符。赵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像在梳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。渐渐地，一些字词浮现出来：“灵气资产转移”、“账户异常清零”、“身份标识覆盖”……每一行，都像一块墓碑。

“这不是意外。”赵龙的声音干涩，“这是一场清洗。他们把一大批修士的灵气社保账户，连同他们的身份，一起注销了。就像删除一份错误的文件。”

李昊天看着屏幕，那些字符在他眼里，慢慢变成了苏雨芯坠落深渊时，那只晃动的断跟。她也是被删除的文件。

“他们杀过人，现在要来灭口了。”李昊天说。

“我们。”赵龙纠正他，他指着屏幕的一角，一个被反复涂抹修改的记录，那里有一个编号，J49。“你档案室里逃走的那个，陈萧以前的下属。而林雪……她刚才在走廊，是在提醒我，也是在观察我。”
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，固执地响着。那声音里，似乎有无数人的叹息。就在这时，赵龙的手机又震了，还是那条加密线路：“陈萧已启动一级监控预案。他来清账了。”

赵龙和李昊天对视一眼。

“那半截卷轴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赵龙问。

“这是苏雨芯给我的‘合作邀请函’。”李昊天拿起卷轴，金光在他手心跳动，“也是一张催款单。我想去看看，上面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你查你的账，我追我的债。咱们……各算各的。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赵龙看着屏幕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数据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在破案，而是在给一个早已死去的世界验尸。而他，就是那个唯一的、不肯下葬的送葬人。

他打开一个加密通道，给一个发信人回了一行字：“启动B计划。该让天庭也感受一下，数据崩溃的滋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