硫磺味黑烟卷过脚踝,像湿冷的舌头舔进裤管。
林渊用膝盖顶住防火门,反手把贾明从通风管里拖出来。年轻人后脑勺磕掉一块皮,血顺着耳廓滴在消防斧刃,嗒,嗒,像替谁数倒计时。
“冷冻库在负三层。”
顾曼的声音被劈成两截,一半卡在门缝,一半随护符碎片飞出去。碎片划破空气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——那声音林渊听过,父亲断气时,心电监护仪也是这么哭的。
他抬臂,蓝光在皮下走成一条银河。
周远隔着三米凝视,瞳孔里的金色数据流突然垂直下坠,像被谁拔掉电源的屏幕。
“容器之间不能触碰,”他咧嘴,牙缝渗出晶屑,“会短路。”
话没落地,林渊已经欺身而上。
不是攻击,是借力——右掌按住周远锁骨,整个人腾空,从对方头顶翻过去。
周远的肩胛骨炸出一簇冰晶,像被踩碎的LED灯。
贾明抱着黑盒子,边跑边骂:“你们两个别忙着谈恋爱!姚刚的机械臂把电梯井掰弯了!”
黑盒在他怀里一跳一跳,频率和林渊的脉搏对齐,每跳一次,盒面凹槽就亮出一枚甲骨文。
顾曼的高跟鞋早踢飞了,赤脚踩在冷却液上,发出吱吱煎肉声。
她把最后一枚护符碎片按进凹槽,回头冲林渊喊:“密码是——”
天花板整块砸下,把句子拦腰斩断。
林渊没听见后半句,也不需要了。
他的右臂已透明到能看见肱骨,骨缝里嵌满细小齿轮,齿轮逆向旋转,拖着他往粒子对撞机走。
像一条被卷进绞肉机的鱼。
姚刚的机械臂破墙而入,五指是五根逆向秒针,针尖滴着银色油液。
“交出钥匙,留你全尸。”
老人声音沙哑,却带着播音腔的圆润,像午夜电台里讲鬼故事的主持人。
林渊笑了,血沿齿缝渗到舌尖,甜得发腥。
“钥匙?你指哪一把?”
他抬手,啪,掰断自己左手小指。
骨节里漏出一粒沙,正是从星云核心掉出来的那粒。
沙粒在空中暴涨,化作一张金色帘幕,把姚刚的机械臂连同半个走廊一口吞进去。
黑暗里只剩心跳。
两颗。
林渊自己的,另一颗藏在黑盒子深处,咚,咚,像有人在敲远古的战鼓。
顾曼趁机滚到他脚边,把消防斧塞给他:“砍冷冻库的门!黑盒子要降温,不然会炸!”
“炸?”
“对,炸出新的宇宙。”她咧嘴,嘴角裂到耳根,像被什么附身。
林渊没问下去。
他抡斧,刃口劈在钢门上,火星溅到睫毛,烫出焦糊味。
门缝裂开瞬间,零下九十度的白雾扑出来,卷住他的右臂。
透明骨骼立刻蒙上一层霜,齿轮转速下降,发出老旧留声机般的哀鸣。
周远从雾里爬出,半边脸已晶体化,像被钻石替代的骷髅。
“林渊,你以为自己在逃?你在归位。”
他伸手,指尖穿过林渊胸口,没碰到皮肉,却攥住那粒沙。
沙粒在他掌心跳动,变成逆向行走的秒针。
咔哒。
秒针指向Ⅻ,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同时熄灭。
黑暗中,林渊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编钟般的清鸣——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五个音阶后,冷冻库深处亮起一束冷蓝光。
光里浮着一具婴儿大小的青铜棺,棺盖刻满甲骨文,每一个字都在渗出他的血。
贾明把黑盒子猛地扣在青铜棺上,像给电池找插座。
“密码是——你的骨髓!”
他吼完,把林渊的断指按向棺盖凹槽。
指骨碎成粉,粉被吸进去,棺盖吱呀掀开。
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一张被折成四方形的星图。
星图展开,粒子对撞机的环形轨道在图上变成一条吞尾蛇,蛇鳞是无数逆向秒针。
林渊的瞳孔里,蛇尾正一口咬住自己的七岁生日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
父亲当年不是把钥匙交给他,而是把锁焊死在他骨头上。
他们要钥匙,就得拆他的命。
顾曼把消防斧横在胸前,喘息声带着烤焦的塑料味:“选吧,拆自己,还是拆世界?”
林渊没回答。
他抬头,看见姚刚的机械臂从金色帘幕里刺出,五指张开,每一根指节都映出他不同年龄的脸。
婴儿、七岁、十七岁、现在——所有脸同时开口,声音叠成回声:“倒计时,十。”
周远晶体化的手掌按住他后颈,像给死刑犯按头。
“九。”
贾明把黑盒子抱得更紧,盒面甲骨文开始渗血,一滴,两滴,落在星图上,把吞尾蛇染成赤红。
“八。”
顾曼的护符碎片全部飞起,贴在她皮肤表面,拼成一张逆向的人脸——那是林渊母亲。
“七。”
冷冻库墙壁浮现裂纹,裂纹里渗出暗红粒子,像干涸的血浆被重新泡开。
林渊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抖动,断指处甩出血珠,血珠在空中凝成细小钥匙,钥匙齿是逆向的。
“拆世界太麻烦,”他抬眼,瞳孔里齿轮停转,“还是拆你们比较快。”
话音落地,星图上的吞尾蛇骤然断裂。
青铜棺炸成漫天碎屑,屑片在空中排成一串倒计时:
6,5,4……
数字每跳一次,实验室就剥落一层现实,露出后面黑到发紫的虚空。
林渊抓住顾曼的手腕,把消防斧夺过来,反手劈向周远晶体化的脖颈。
斧刃卡进钻石骨缝,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。
“三。”
周远的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,嘴里却吐出林父亲的声音:“儿子,呼吸。”
林渊呼吸。
一口,把黑烟、硫磺、冷却液、血腥味全吸进肺里。
第二口,吐出一颗新的沙粒。
沙粒在空中裂成两半,一半化作金色帘幕,另一半凝成钥匙柄,柄上刻着:
“反向即出口。”
“二。”
姚刚的机械臂掐住他喉咙,五指秒针同时刺入颈动脉。
林渊不躲,反而把脖子往前一送,让针尖贯穿。
血喷在机械臂上,油液与血浆混合,竟显出一张婴儿房的照片——他躺在摇篮里,父亲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逆向秒针的怀表。
“一。”
林渊用最后的力气,把钥匙柄插进自己胸口。
没有血,只有光。
光从骨缝、毛孔、瞳孔里同时爆出,像有人把超新星塞进他体内。
倒计时归零。
世界静音。
随后,所有声音倒卷而回——爆炸、尖叫、机械臂断裂、星图燃烧——全部反向播放。
林渊睁眼,发现自己站在冷冻库门口,手里握着完整的消防斧,小指完好。
顾曼赤脚踩在冷却液上,正把最后一枚护符碎片按进黑盒子。
贾明抱着咖啡杯,杯底析出冰晶,却还没炸开。
周远站在三步外,白大褂第三颗纽扣刚停止旋转。
唯一不同的,是姚刚。
老人的机械臂悬在半空,五指张开,却迟迟没落下。
他瞳孔里,逆向秒针停在Ⅻ,永远不再走动。
林渊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道新疤,形状正是青铜棺上的吞尾蛇。
蛇鳞由无数细小倒计时组成,此刻全部归零。
他伸手,指尖碰到疤痕,耳边响起父亲最后的低语:
“欢迎回家,钥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