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粒在靴纹里尖叫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咬脚踝。
林渊把探测仪塞进怀里,用体温压住那阵狂躁的红闪。
每一次心跳,仪器就回一声更短的尖啸,仿佛谁先闭嘴谁就输。
他吐出一口带铁味的唾沫,迈步。
沙丘在面前隆起脊背,像一条被活埋的龙,鳞片是风削的石片。
裂缝里透出暗金,一闪,一闪,像龙在眨眼。
“别睁眼……”林渊对自己说。
可粒子先动了。
它们从骨髓里翻涌,沿着血管逆流,烫得他脚趾抠进沙里。
啪——
膝盖砸地,沙浪溅起,烫成玻璃的雨。
他咬袖口,布料嘶啦裂开,嘴角渗血,血珠落在沙面,瞬间被吸干,只留下几粒暗红盐晶。
“回来……”
是谁在喊?
声音像从石缝深处爬出,带着锈味,卷进耳蜗。
林渊抬头,视界扭曲,空气被热鼓成透镜,父亲的背影在透镜里走远。
他伸手,却只抓到一把风。
“林渊!”
女声劈开热浪。
顾曼翻下沙丘,护符在她指间甩出弧线,像扔来一瓢凉水。
林渊抬臂,护符撞进掌心,啪嗒——
皮肤上的烫意瞬间被吸走,留下一片冰凉的麻。
“墙要炸了。”
顾曼擦过他的肩,发梢带起苦艾香。
她抬手,指节在墙面一叩,裂缝应声张嘴,吐出金红漩涡。
轰——
沙被抽成瀑布,倒灌进漩涡。
林渊被风推得后仰,脚跟犁出两道沟。
“借我!”
他吼,声音被风剪得七零八落。
顾曼没回头,只把左手往后一甩。
林渊抓住她手腕,指尖摸到脉搏——
快,乱,像沙暴里撞门的鸟。
粒子顺着手臂爬过去,两人的影子在沙面叠成一只四臂怪兽。
漩涡被影子撕开口子,金红碎成流萤,散进夜空。
呼——
风停了,沙粒簌簌落下,像下一场无声的雹。
两人跪地,胸口一起一伏,每一次呼吸都擦出火。
林渊先笑,血丝挂在齿间,“还活着?”
顾曼把护符抛回给他,“半条。”
笑声未落,沙丘后传来第三道呼吸。
轻,却踩得沙粒爆裂。
林渊的笑卡在喉咙,变成一声倒抽。
顾曼已旋身,护符重新绷紧,指节发白。
月色斜照,拉出一条细长影子——
影子头部畸形,像多戴了一顶盒子。
周远。
“老师……”林渊低喃,嗓子被沙磨得沙哑。
周远抬手,黑盒子在掌心翻了个面,红灯嘀嗒,像给死亡计时。
“你跑得太快,”周远叹气,“我差点追丢良心。”
话落,盒子开口,射出三枚沙梭。
顾曼把林渊撞倒,沙梭擦着发梢掠过,带起焦糊味。
林渊抬手,粒子在指缝凝盾,梭子撞上去,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尖叫。
“走!”
顾曼拖他,沿着遗迹残墙狂奔。
墙影在脚下断裂,像踩碎巨兽的肋骨。
背后,周远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却每一步都踩在心鼓。
“盒子在录你的波动,”顾曼喘,“再跑,你就成标本。”
林渊咬牙,把护符拍在胸口。
冰凉刺进心脏,粒子被冻成针,顺着血管四射。
他抬手,一拳轰在地面。
沙浪炸起三米高,像临时坟幕,把两人身影吞没。
坟幕落下时,原地已空,只剩一只被踩裂的探测器,屏幕闪着最后一行红字:
【种子已同步。】
两人滚进残井,井壁风滑,像被岁月舔过的骨。
头顶,沙雨扑簌,盖住井口,光线瞬间被掐断。
林渊趴地,耳朵贴沙,听见井壁深处传来咚咚——
像巨人心室被敲。
“种子在井下。”他抹掉嘴角血,“也是我的过敏源。”
顾曼点亮微型火折,豆大火苗把两人影子钉在井壁,影子在抖。
“先止血。”她撕下他半只袖子,布条缠上臂,结扣时用力一拉。
林渊嘶了一声,却笑,“包扎像勒债。”
“欠债还钱。”顾曼抬眼,“你欠我一条命,利息另算。”
火苗跳动,照出井底一扇铜门,门缝渗出暗金,像凝固的晚霞。
林渊伸手,指尖刚触铜,粒子再次暴动,皮肤下亮起符文,像被烙铁写字。
他跪倒,汗珠砸在铜面,发出嗤嗤蒸发声。
顾曼把护符按在他后颈,凉意灌入,符文暗淡。
“门后是什么?”她低声问。
林渊摇头,却听见自己血液在答:
——回家。
轰——
铜门自内推开一条缝,金雾喷出,带着陈旧的脂粉味,像千年前的舞厅忽然开灯。
雾中伸出一只手——
骨节修长,指缝滴沙,沙粒在半空凝成星图。
顾曼把火折抛过去,火光穿过星图,被切成碎片。
林渊抓住她手腕,两人同时后退,脚跟抵住井壁。
星图旋转,凝成一只瞳孔,瞳孔中心映出林渊童年——
实验室、培养舱、父亲隔着玻璃对他摇头。
“幻觉。”顾曼咬他耳垂。
血味冲进鼻腔,林渊瞬间清醒,抬手一拳轰向瞳孔。
啪——
星图碎成沙雨,落地无声。
铜门却彻底敞开,露出一条向下旋的阶梯,漆黑像鲸腹。
阶梯尽头,有光,一呼一吸,像等待验血的兽。
林渊踏出第一步,脚下沙粒突然变软,像踩在巨大的舌头上。
顾曼跟上,火折已熄,黑暗贴着皮肤,凉得发腻。
两人没说话,呼吸声交错,像两条绳,把彼此拴在悬崖。
下到第七层,阶梯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悬空的石板,每块仅容半足。
石板下,金雾翻涌,偶尔浮出断裂的金属臂,像被拆散的星舰残骸。
林渊踩第一块石板,板面立刻亮起符文,与他臂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抬第二脚,石板却下沉一寸,金雾漫过鞋帮,发出嘶嘶腐蚀声。
“跳!”顾曼推他,两人一起扑向第三块。
石板连串下坠,金雾卷上来,像追猎的鲸须。
最后一跳,他们滚进圆形平台,平台中央悬着一枚种子——
拳头大,外壳透明,内里旋转着缩小的银河。
林渊爬起,粒子在瞳孔里倒映银河,一滴血从鼻尖落下,滴在平台,瞬间被吸走。
银河转速加快,外壳裂开一道缝,缝内喷出更浓的脂粉香,香里裹着铁锈。
“它在认主。”顾曼声音发涩,“也在倒计时。”
林渊伸手,指尖离壳仅一寸,整个遗迹忽然心跳——
咚——
平台边缘升起十二根光柱,柱内浮现人影,全是他:
穿实验服的、血染沙袍的、白发苍苍的……
每个“他”都在说话,声音叠成回声:
“留下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留下。”
顾曼把护符塞进他掌心,护符裂纹蔓延,像干涸河床。
“选。”她只给一个字,却用尽全力。
林渊握拳,护符碎成光屑,屑粒在空中凝成一把钥匙——
钥匙齿是童年编号,柄是母亲的眼。
他抬手,把钥匙插进银河裂缝。
咔哒。
银河停转,外壳剥落,露出里面一颗普通沙粒。
沙粒落在掌心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平台崩塌,光柱碎成流火。
顾曼抓住他跃起,两人撞进上方黑暗,像被鲸喷出的浪花。
井口,月光重新落下,银白如刀。
两人滚出沙面,浑身是土,却听见远处新的脚步——
整齐,多重,军靴。
姚刚的冷笑随风飘来:“感谢二位带路。”
林渊把沙粒攥进血口,掌心刺痛让他笑。
“想要?”他抬手,把沙粒抛向夜空。
风一接,沙粒炸成金幕,幕布落下,盖住整片遗迹。
金幕之内,只剩他与顾曼的呼吸。
“现在,”他抹掉唇角最后一点血,“轮到他们迷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