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沤坏的棉絮,黏在睫毛上。李东阳把盐引符咒往怀里又掖一寸,仍能感到它突突跳,像第二颗心脏。
火借风势,鬼盗船碎成满天星。一块烧红的铜板擦过他耳廓,滋啦一声,焦肉味混进盐腥,活像腌坏的猪蹄。
“李东阳!”赵铁山在对面甲板吼,嗓子被蒸汽烫得发沙,“你再磨叽,咱这条船就改棺材!”
李东阳没回嘴,抬手冲他比个“闭嘴”的手势——手指被烫出泡,弯不下去,活像根倔强的炭条。
楚梦琪拎着皮箱猫腰窜来,箱子磕在护栏上,咣当,像敲锣。“药剂只剩一瓶,”她喘得胸脯打鼓,“失败率三成,赌不赌?”
“赌。”李东阳把符咒拍在她掌心,“输了就当给阎王爷交学费。”
符咒一离手,他胸口空得发凉,仿佛有人把肋骨抽走两根。血字趁空扭成“血祭盐魂”,笔画滴着红油,像刚涮的羊肉片。
楚梦琪咬开药剂瓶,盐灵犀素泛珍珠光。她手腕一抖,药液拉成银线,精准缝进符咒裂缝。
嘶——血字尖叫,声音像钝刀刮玻璃。甲板上的盐粒瞬间化成水,脚踩上去“咕叽”一声,像踩烂西红柿。
赵铁山趁机扳下阀门,蒸汽炮掉头,对着自家货舱“轰”了一炮。火舌被掀翻,露出焦黑的舱板,板上躺着一排铁箱——全是私盐,此刻被烤得“噼啪”作响,像炒豆子。
“盐炸了!”小水手抱着头鼠窜,“要变爆米花啦!”
李东阳踹开铁箱,盐雾轰然腾起,像白帐子。血字被盐粒包裹,亮度骤暗,仿佛灯泡落灰。
“趁它瞎,”李东阳吼,“找核心!”
楚梦琪蹲下,指尖在舱板缝隙摸索,突然“啧”一声,指甲缝里夹出一枚铜钱厚的铁片。铁片一面刻着“長”,一面刻着“生”,边缘凝着黑血,像风干的葡萄干。
“钥匙?”赵铁山问。
“锁。”楚梦琪答得干脆,“锁住了‘血’,也锁住了‘生’。”
话音未落,船底传来“咚——”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水下敲钟。甲板共振,三人膝盖同时一软,跪得整整齐齐,活像拜堂。
血雾趁机反扑,凝成一只湿哒哒的手,扒住李东阳脚踝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被那只手拽得老长,像拉麦芽糖。
“松手!”他抬脚猛甩,靴子飞出去,扑通落海。血手愣了半秒,突然竖起中指,然后“噗”地散成雾。
楚梦琪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,笑声在火场里格外清脆,像冰糖掉瓷碗。紧张“咔”地裂条缝。
赵铁山趁机把铁片塞进蒸汽炮膛,冲李东阳挑眉:“赌一把?打飞它!”
“打!”李东阳赤脚踩在滚烫甲板,脚底板“滋啦”冒油,他愣是咬牙没跳,“瞄准雾最浓的地儿!”
炮口调转,铁片裹着盐粒呼啸而出,穿透血雾,带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雾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船底——那里嵌着一只铜钟,钟面裂纹里正汩汩冒血。
“钟?”李东阳瞳孔缩成针眼,“谁在敲?”
楚梦琪脸色比盐还白,“不是人……是盐在敲。”
血顺着钟纹爬成“血染长生”四字,一笔一划,像有人在用毛笔写挽联。钟声再响,这次更近,“当——”震得三人牙根发麻。
赵铁山骂了句“娘”,抡起撬棍就要跳船。李东阳一把薅住他后领,“跳海?海也是咸的,想腌人肉?”
“那你说!”赵铁山红眼。
李东阳舔舔嘴唇,尝到铁锈味,是他自己的血。他咧嘴,笑得比哭难看,“把钟敲碎,让它闭嘴。”
楚梦琪已经动手,把剩余盐灵犀素全倒进炮膛,又撒一把私盐,像拌凉菜。她冲李东阳抬抬下巴,“你来点火,我来写句号。”
李东阳赤脚踩住点火阀,脚底水泡“噗”地爆浆,他咬牙,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等等!”楚梦琪突然按住他手,眼睛亮得吓人,“钟碎,血咒会找新的宿主——你确定?”
李东阳看向四周:火借盐势,已把半边天烤成酱红色;远处水警哨声逼近,像催命笛;脚底甲板开始渗水,船沉只是眨眼事。
“确定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债多不愁。”
“好。”楚梦琪把最后一只试管塞进他手心,“盐灵犀素原浆,失败率五成,成了你活,败了——”
“败了你就改嫁。”李东阳笑,眼角挤出细纹,像晒裂的河床。
赵铁山一脚踹在炮闩,“别腻歪!点火!”
李东阳踩下阀门。炮口怒吼,铁片裹着盐与药液,像一条银龙直扑铜钟。
轰——
钟碎成三瓣,血字炸成漫天红雪。雪落在火上,“嗤嗤”作响,像往热油里泼凉水。
雾散了,火小了,船底渗水却快了。水漫过脚踝,冰凉,像有人偷偷给伤口贴薄荷。
李东阳晃了晃,一屁股坐进水里,烫脚底遇冷水,激得他“嗷”一嗓子。楚梦琪蹲他旁边,把原浆试管塞他嘴里,“咽,别嚼。”
药液辣喉,像吞了把碎玻璃。他咳得眼泪横飞,咳着咳着却笑,“味儿够冲,能腌鬼。”
赵铁山拖着半截缆绳过来,冲他伸手,“走,船要沉了。”
李东阳抓住那只粗手,借力站起。三人刚踏上跳板,身后“轰隆”一声,主桅倒下,正砸在碎钟上,血字被压成一张薄饼,再没动静。
水警船围成圈,探照灯刷地打在他们脸上,像舞台开幕。赵铁山遮眼,嘟囔:“亮得能孵鸡。”
楚梦琪却突然回头,盯着沉船漩涡,轻声道:“钟碎了,可盐还在。”
李东阳顺着她目光看去:漩涡中心,一点红光正悄悄下沉,像熄灭的烟头,却带着余温。
他摸摸胸口,盐引符咒早成灰,可心脏仍跳得咚咚响——那声音,和刚才的钟声,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债没还完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散在夜风里,像盐粒落进海,瞬间无踪。
水警队长喊:“抱头蹲下!”
三人相视,同时咧嘴,笑得比哭还难看,然后齐刷刷蹲下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远处,灯塔上的钟突然自鸣,“当——”一声,悠远,却带着湿漉漉的咸味。
夜,更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