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比海水还凉,刮在脸上,像钝刀子割肉。
李东阳光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,脚底板烫伤的水泡,在冷风里一抽一抽地疼,比挨鞭子还受罪。水警船的探照灯晃得他眼晕,活像俩大电灯泡在他眼前开舞会。
“抱头蹲下!”为首的警官吼得嗓子劈叉。
赵铁山蹲下了,嘴没闲着:“这蹲姿标准不?能给个及格不?一顿牢饭总得管够吧?”
楚梦琪也蹲着,悄悄用胳膊肘顶了李东阳一下。他这才回神,跟着蹲下。膝盖一弯,牵动了胸口的余悸,那心跳声还在,咚、咚、咚,跟昨夜碎掉的钟一个节拍。
水警们没给他们上手铐,而是像请客似的,“请”他们上了一辆黑漆马车。车里没点灯,只有一股子熏香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儿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“什么阵仗?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撬棍,“抓贼还是请客?”
“别轻举妄动。”楚梦琪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股化学试剂般的冷静,“这熏香里有东西,能让人手脚发软。”
李东阳没说话,他只是闭着眼,听着车轮压过青石板路,咯噔、咯噔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也是这样躺着,听着屋外的雨声,听着自己喉咙里的血泡声。债,原来真会隔代遗传。
马车停下,车门打开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涌了进来。不是青楼,更像是……一个用香粉砌成的牢笼。
他们被领进一间雅室,珠帘低垂,琵琶声软得像块泡烂的豆腐。一个穿着红纱的女人背对着他们,正慢悠悠地往铜壶里添水。水声滴答,和琵琶声搅和在一起,听得人心烦。
“三位一路辛苦。”女人转过身,脸上笑意盈盈,可那笑意没进眼窝里。她叫林晓燕,这地方的头牌。她锁骨上露出一半的疤痕,像个拙劣的补丁。
李东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那疤痕的形状,跟当年父亲脖颈上的烙印,一模一样。
“林老板,我们这算犯的哪条王法?”赵铁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筷子都没拿,直接用手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。
“王法?”林晓燕笑了,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,“在这城里,长生阁就是王法。”
她纤手一挥,案上的账本被推到中央。封皮上烫金的“长生”二字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账本是翻开的,某一页上,用朱砂圈出“淮盐三百引”,旁边注着小字:解入长生阁。
李东阳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李镖头,”林晓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两根冰冷的针,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因为这批盐,才没的。”
“你胡说!”赵铁山跳了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,哐当一声。
“我胡说?”林晓燕拉开衣襟,胸口到腹下,布满了青黑色的盐晶纹路,像一张活的蜘蛛网。“我们这些人,都是长生阁的‘盐罐子’。活着,替他们运盐炼丹;死了,骨头渣子都能再刮出二两盐味儿。”
楚梦琪突然动了,她没去看林晓燕,而是快步走到账本前,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。她指尖划过一行小字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李东阳,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一行批注,“盐引炼丹,需取淮盐,盐魂为引……”
“盐魂……”李东阳喃喃自语。胸口那阵心跳猛然加剧,像要撞破肋骨蹦出来。他忽然明白了,昨夜那钟声,不是催命,是点名。
点他的名。
就在这时,窗户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,一个拿着板斧的壮汉跳了进来,满脸横肉,吼声如雷:“李东阳!老子宰了你!”
是孙大虎,漕帮的二当家,当年带人围剿他父亲的头目之一。
“慢着。”林晓燕抬手,声音不大,却让孙大虎的斧头停在了半空。她柔声说:“孙大哥,你忘了你身上的盐毒是谁解的?你现在跟李镖头动手,不是正好入了长生阁的道儿?”
孙大虎一愣,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同样泛着青黑的纹路,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。
李东阳冷笑一声,赤脚走到他面前,脚底的烫伤让他一瘸一拐,却走得异常坚定。“怎么,孙二当家,你也怕死?”
“我怕个屁!”孙大虎被他一激,斧头又扬了起来。
“别冲动。”楚梦琪突然开口,她手里不知多了个小小的喷雾器,对着孙大虎手臂上的纹路轻轻一按。一阵白雾过后,那青黑的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,流出黑褐色的脓水。
孙大虎惨叫一声,扔掉斧头,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。“解药!快给我解药!”
“解药就在长生阁。”林晓燕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衣衫,“听话,就有解药。不听话,就等着烂成肉泥。你们三个,选吧。”
雅室里死一般寂静,只剩下孙大虎的哀嚎和楚梦琪器械的微弱声响。
李东阳看着林晓燕,又看看地上打滚的孙大虎,最后目光落回那本血债累累的账本上。他突然觉得很可笑,可笑得想放声大笑。什么江湖仇杀,什么父辈恩怨,到头来,他们都只是别人锅里的一味药引。
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林晓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但,”李东阳话锋一转,声音冷得像冰,“利息是命。谁的命?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烛台,带着燃烧的火焰,狠狠砸向那本账本。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,贪婪地吞噬着纸张。朱砂写下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、卷曲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一串串被烫伤的尖叫。
“你疯了!”林晓燕尖叫起来,扑上去想抢救,却被李东阳一脚踹开。
账本烧得正旺,忽然,火焰中央竟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,一声凄厉的尖啸从中爆发,直冲屋顶!那声音,和昨夜钟碎时的悲鸣,一模一样。
浓烟中,李东阳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插了进去。他踉跄后退,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心口的位置,皮肤下浮现出淡淡的盐晶纹路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钟影。
“血咒……发作了。”楚梦琪脸色煞白,冲过来扶住他。
“原来这才是核心……”李东阳咳出一口带着咸味的血,笑了。他终于懂了,账本是账,钟是钟,但真正的“债”,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盐毒。
你以为这是棋局?不,我们都是棋盘上的盐。
火光映着林晓燕惊恐的脸,也映着孙大虎呆滞的眼神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更多的“水警”围了过来。
赵铁山抄起撬棍,挡在门口,吼道:“想动我兄弟,先从老子身上跨过去!”
李东阳推开楚梦琪,一步步走向那团燃烧的账本。火焰已经渐渐熄灭,只剩一地灰烬。但他知道,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他捡起一枚烧得半焦的铁片,是账本的封角。他用铁片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,滴在灰烬上。
“债,我认。”他对着满室敌人,也对着自己胸口那隐约的钟影,平静地说,“但什么时候还,怎么还,得由我说了算。”
最香的脂粉,盖不住人肉的腥味。
夜色深沉,长生阁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巨大的、不眠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而在这只眼睛的深处,一场关于盐、关于命、关于债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