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雾像烂绸子,一股股往喉管里爬。
苏婉咬住牙关,尝到铁锈味——不知是谁的血。
上一息,她还在回廊尽头听见更鼓三响;这一息,鼓声被雾吃了,只剩心跳在耳廓里撞锣。
萧景明仰面躺着,像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纸灯,灯芯将熄未熄。
她蹲下去,指尖先探鼻息,再按颈脉——脉如残弦,一拨就断。
“阴毒雾……”三字在舌尖滚过,苦得发涩。
这毒专为龙脉所配,解药早被前朝皇帝烧了个干净,只剩传说。
她摸向颈间玉佩。
玉佩本是死物,此刻却像被掐醒的猫,炸毛、弓背、吐热。
嗡——
一圈赤光以她为圆心荡开,雾浪被撕出十步裂缝,裂缝边缘滋滋作响,似肥肉落进热锅。
空气骤然轻了两分,她肩头却沉了——有东西在暗中掂她的骨头。
“再耽搁,他活不过百息。”
苏婉掐自己虎口,疼得眼皮一跳,掏出空间匣。
匣盖弹开,冷光一闪,手术刀自己跳上掌心,薄刃上刻着“廿七”——她师父的师父切过最后一具活尸后,封刀编号。
刀尖垂落,血珠顺着凹槽走,像红蚁搬家。
她左手扯开萧景明衣襟,右刀刚要落下,陡然——
左臂内侧滚烫,像有人往里塞了一块炭。
胎记活了。
那枚自出生便随她的淡红星痕,此刻鼓成一枚铜钱大的血泡,一鼓一瘪,节奏与萧景明的将死之心诡异同步。
“嘶——”
她吸进的不是气,是针。
万针顺脉,一路戳向眼底,视野炸成白幕。
白幕里,她看见自己骨骼透明,血管奔涌如赤龙;看见雾中潜伏的细蛊,一只只正撅起屁股朝皇太子鼻孔里钻;看见更远处——御花园假山缝隙里,一对灰瞳正冷冷丈量她的颈长。
三息,或更短。
她回到现实,刀已落下。
嗤——
衣袍裂,肌肤显,胸口那团星形胎记与她臂上的遥相呼应,两枚火印隔着皮肉互喊,似久别重逢的疯狗。
刀尖划破表皮,毒囊暴露,紫黑血脓噗地冒出,臭得她眼眶瞬间积水。
她空出两指,探入药匣,捏碎青璃丸。
丸碎成粉,粉遇风即燃,幽蓝火舌顺着刀口钻,像一条喝饱酒的蛇,七拐八绕,把毒丝一根根逼出。
毒丝离体即化雾,雾又凝成细小鬼脸,在半空无声嘶叫,最后被蓝火一口吞了。
萧景明喉结滚动,发出垂死兽类的咕噜。
她按住他肩,掌下骨头轻得可怕,仿佛一捏就碎。
“别急着死,账还没算。”
她低声骂,声音却哑得温柔。
胎记再跳,这次带着倒刺。
疼让她躬身,额头抵住他胸口,听觉忽然钻进另一重天地——
他心跳:咚——咚——
她胎记:嗒——嗒——
两声互叠,竟成一句古怪咒言:
“以血为钥,以命为锁。”
她听不懂,却知道怎么做。
右掌覆上他星痕,左指掐诀,医疗空间倒转,一瓶鎏金药剂自动浮出,瓶塞弹开,金液凝成一线,顺她指缝流入他伤口。
所过之处,肌理重生,色转淡粉,像早春桃枝。
然而每愈合一寸,她臂上胎记便焦黑一分,星痕边缘卷起,发出细微噼啪——肉被烤熟的声音。
“原来如此,我替他死。”
她笑,嘴角裂出口子,腥甜灌喉。
笑声未落,假山那头传来低吼,非人非兽,像钝刀刮铜镜。
灰瞳主人按耐不住,踩断枯枝,一步踏入裂圈。
雾被它撕破,露出半截毛脸,嘴角裂到耳根,牙缝挂着血丝与金箔——那是皇太子午后吃的桂花糕残渣。
苏婉左手仍贴在萧景明胸口,右手持刀,刀尖垂血。
她抬眼,与怪物对视。
“想要他?先问我要不要给。”
话出口,她愣住——嗓音不是自己的,低沉、冷硬,像男尸在棺板里说话。
怪物偏头,似也疑惑。
下一秒,它后腿蹬地,扑来。
苏婉不避,反迎——
刀自下而上,挑出一弧银光,光里夹一点金,那是萧景明刚还阳的半颗心脉血。
刀入肉,怪物胸毛炸开,血珠溅她一脸,烫出细泡。
她借机翻身,拖起萧景明后领,往假山石缝猛推。
石缝窄,他人高,卡住了。
她踹一脚,臀骨撞石,闷哼与骨裂声同时响起。
顾不得,她反手拍向胎记,拍成一片焦黑碎屑,碎屑飞出去,遇风即燃,化作火墙封路。
火墙后,怪物爬起,胸口刀口已愈合,只留一条细缝,缝里嵌着那滴金色血,像一枚嘲讽的痣。
它舔舔牙,再次前冲。
火墙被它一头撞散,火星四溅,落进苏婉发梢,嘶嘶作响,烧出焦糊味。
她闻到自己头发熟了的臭气,胃里翻江倒海,却咧嘴笑——
“再近点,送你份大礼。”
她右掌悄悄摸向医疗空间最底层,那里躺着师父封存的三寸毒梭,专破不死身。
指节刚碰到梭身,背后萧景明忽然动了——
一只手,冰凉、颤抖,却准确扣住她腕子。
“别……用毒。”
他声音像破风箱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,“它……是我弟弟。”
苏婉一震,刀尖垂下。
怪物趁隙扑到,爪风割面,她闭眼,准备硬吃这一击。
噗——
温热血雨洒下,却非她的。
睁眼,萧景明挡在前,胸口旧伤再裂,血喷如注,却死死抱住怪物颈项。
“景晔……哥带你回家。”
他唤,声音柔得像哄睡,血却流得更快。
怪物灰瞳闪过一丝波纹,利爪悬在半空,迟迟不落。
苏婉瞅准缝隙,一掌拍在萧景明背脊,借他血为引,把最后一瓶解毒药尽数打入怪物体内。
金液入体,怪物发出婴儿啼哭,浑身毛管倒竖,倒在地上抽搐。
抽搐间,身形缩小,獠牙回缩,竟化作少年模样——
与萧景明七分像,只是眼角多了一颗泪痣。
雾,忽然散了。
月光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。
苏婉跪坐,双臂抖成筛子,胎记处只剩一块焦黑疤,一碰就掉渣。
她望萧景明,他半阖眼,唇色惨白,却对她笑:
“欠你一条命,怎么还?”
她咧嘴,牙关打颤:
“先欠着,利息按心跳算。”
远处,更鼓又响,四更四点。
风带来御书房方向的金戈声,似有人起兵洗宫。
她抬头,看见天幕被火光撕开一道口子,像有人拿刀在黑夜肚子上划了一刀,露出里面血红的黎明。
“走吧,”她撑起萧景明,又把少年背起,“债没清,死人不收。”
三人影子叠成一只怪鸟,踉跄掠过残花、断剑、与未冷的尸,朝更深的黑里走去。
背后,胎记焦疤剥落,新生皮肉下,一点星芒悄然亮起——
像另一只眼,替他们数剩下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