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婚宴后,刀尖上的月光
本章字数:2196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5:14

灯一盏盏灭,像被谁吹熄的鬼火。

苏婉立在空庭,指尖的血玉仍在跳,脉搏似的,拍她的骨。

她合拢五指,却合不住那裂隙——血契的黑线顺腕爬,像墨汁滴进水里,晕得飞快。

夜风带酒味,残席飘腥,她忽然想起死人嘴里那团黑血,喉咙就发紧。

“王妃,回府?”白芷在阶下小声,嗓子哭过,沙沙的。

苏婉摇头,把玉佩塞进袖里,袖口立刻湿了一块——是她的汗,也是玉的汗。

她抬步,不是回府,是往御医院,鞋底踩碎一片碎瓷,咔啦,像替谁提前哭丧。

廊长,灯暗,她走得急,影子被墙吞掉一半。

背后有脚步,轻,却黏,像鼻涕虫贴着脊背。

她不停,手已摸到腰间手术刀,冰的,那温度让她想起陆昭然的话——

“每一个医者,都走过痛苦的旅途。”

她当时笑,此刻才懂,旅途的尽头是刀口,刀口对准自己。

转弯,月洞门,一个人影斜出来,盔甲暗,呼吸重。

陆昭然。

他比婚宴时更跛,却更高,像把锈剑仍想劈人。

“王妃,玉佩在烧你。”他开口,烟嗓滚着苦味。

苏婉笑,嘴角扯得薄:“烧不死的,是灰。”

“灰也能迷眼。”他递来一个小囊,牛皮,血渍斑斑,“含一片,能假死三息。”

苏婉没接,只问:“为何帮我?”

“我帮的是医,不是妃。”他转身,盔甲响,像铁链拖过坟场。

苏婉捏紧空拳,继续走。

御医院的匾在望,黑底金字,缺一角,像被谁啃过。

门缝里漏出光,蓝莹莹,她熟悉——那是她的医疗空间。

可此刻,蓝光在抖,伴嗡嗡哭腔,像被掐脖的鸟。

她推门,指尖先麻,一股逆流拍面,把她整个人拍进去。

空间内,瓶罐浮空,药液倒灌,银针乱飞,像发狂的蝗虫。

中央,柳如烟跪着,双手捧一块碎玉,血从指缝滴,落地成花。

“王妃……”她抬头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“血玉是假的,真的被沈太后拿去。”

苏婉喉头一甜,差点喷血。

她一步上前,拽起柳如烟,嗓音劈叉:“你拿命演苦情,给谁看?”

“给你。”柳如烟笑,唇角裂口,血珠滚,“也给我自己。”

话未完,空间壁忽现裂纹,赤红,像滚烫的铁丝勒进玻璃。

裂纹后,一张脸浮出——沈太后,皱纹夹笑,眼窝深陷,像两口枯井。

“婉丫头,医者不自医,好玩么?”声音透过裂缝,锈钉似的钉进耳膜。

苏婉把柳如烟往后一甩,自己迎上去,袖中刀亮,寒光一闪。

刀尖刺向裂缝,却扑空,只割下一团蓝雾,雾腥,像烂鱼。

裂缝愈合,留下一行金字:

“欲得真玉,寅时独来寿皇殿。”

字滴着血,血落无声,却烫得地板嗤嗤冒烟。

柳如烟瘫坐,喃喃:“是圈套。”

苏婉擦刀,声音冷脆:“圈套也得钻,不然连骨头都没得剩。”

出空间,更鼓三声,离寅时只剩两刻。

她回寝殿,换衣,脱去绣凤,换上医女青袍,发髻拆散,只别一根银簪。

镜中人瘦,眼窝青,她却笑,笑给镜里那抹黑影看——

黑影也笑,露出与她一样的裂唇。

出门,拐过花墙,一只野猫蹿过,尾巴扫她脚踝,湿凉。

她低头,猫已不见,原地留一枚血玉碎片,小小一点,像星屑。

她捡起,指腹即刻被割破,血珠滚在玉上,玉竟吸光,变成暗红。

她嗤笑:“连破石头都嗜血,宫里还有素食者么?”

寿皇殿偏,荒草及膝,萤火游弋,像鬼火搬家。

殿门半掩,门轴呻吟,一声长一声短,像替谁数更。

她推门,霉味扑面,混着檀香、尸臭、还有曼陀罗的苦甜。

殿内黑,唯供桌上一灯如豆,灯旁坐一人,背对她,龙袍拖曳,像条死蛇。

“来了?”那人开口,萧景明。

苏婉没跪,只抬下巴:“真玉?”

萧景明转身,手里托一锦盒,盒开,红光大盛,照得他脸像剥了皮。

“真玉在此,换你一句实话。”

“何话?”

“沈太后与你,谁主谁仆?”

苏婉笑出声,笑得太猛,咳出一口血,星点溅在玉上,玉光更盛。

“我主她仆,可惜仆想弑主,主却想烹仆。”

萧景明眯眼,似在掂量她话里的水分。

忽有风来,灯焰倒,殿门砰地阖死。

黑暗里,脚步杂,甲叶撞,像一群铁龟爬进。

火石一亮,数支火把燃起,照出沈太后,被宫女拥着,笑得慈眉善目。

“婉丫头,哀家教你学医,你竟学会撒谎,该罚。”

她抬手,两名内侍押出一人——陆昭然,胸口插箭,血染半幅盔甲。

“陆先生偷入禁库,予他凌迟,可好?”

苏婉攥拳,指甲掐进掌肉,却笑,笑得比沈太后还慈:“太后忘了?凌迟需医者在场,止血续命,才够尽兴。”

沈太后鼓掌:“好,就你。”

刀架、药箱抬上,铁锈味冲鼻。

陆昭然抬眼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苏婉脸上,嘴动无声,只一个字:

“跑。”

苏婉不动,反而上前,指尖划过刀盘,取最薄那片,刀身映出她眸子——

眸子里燃火,火里浮着三个字:不逃了。

第一刀,她割自己手腕,血喷如注,洒在真玉上。

玉吸饱血,竟发出婴儿啼哭,声细,却震得殿梁灰落。

沈太后色变,萧景明亦退一步。

苏婉举玉,高过头顶,声音嘶哑却亮:“血契在此,谁再动一刀,我让他先听丧钟!”

鸦雀无声,唯血滴答,像更漏。

沈太后先笑,笑里带牙酸:“丫头,你以为一块玉能吓退皇权?”

“不能。”苏婉摇头,血甩成弧,“但能拉个垫背。”

她一把拽过沈太后,刀尖抵其喉,皮薄,血珠已冒。

宫女尖叫,侍卫拔刀,却不敢近。

萧景明喝止,声音沉雷:“苏婉!弑太后,九族尽灭!”

“我九族早死光了。”她笑,泪混血流进口角,咸腥呛喉,“剩我一人,够本。”

沈太后颤声:“哀家给你真解药,放我。”

“解药在哪?”

“寿皇座下暗格。”

苏婉拖她,一步一血印,像红毯铺向王座。

座下暗格开,取出一白瓷瓶,瓶塞启,药香冲,她嗅,手一抖——

是曼陀罗,剧毒,非解。

她大笑,笑弯了腰,刀尖仍抵喉,划得更深。

“太后,医者与毒师同宗,你骗不了我。”

笑声未绝,殿顶忽裂,瓦片砸,一道黑影坠下——

柳如烟,浑身血,却手握弓,箭已上弦,直指沈太后心口。

“王妃,我数三,一起松手。”

苏婉抬眼,与她目光撞,火与火交,噼啪作响。

“一。”

沈太后抖如筛糠,尿骚味漫。

“二。”

萧景明欲上前,被柳如烟一箭逼退,箭钉其靴尖,颤。

“三!”

两女同时撤手,沈太后被推向前,侍卫刀锋收不及——

噗嗤,太后胸口透刀,眼鼓,口张,却发不出声,只嗬嗬如风箱。

血溅玉,玉碎,碎光像红雪,落满三人肩。

苏婉趁乱拽陆昭然,柳如烟断后,箭无虚发,每一箭必穿一人膝盖。

殿外,天欲曙,风带鸡鸣,却掩不住宫内嚎丧。

三人奔至御沟,跳,水臭,却活。

爬上岸,已出宫墙,荒祠在望,像张嘴的兽。

陆昭然气若游丝,仍笑:“王妃,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
苏婉撕衣替他扎伤口,声音低却烫:“欠着,还你两条。”

柳如烟抛来一包袱,打开,是碎玉、药瓶、一张羊皮图。

图绘密道,通京外,终点画一株曼陀罗,花蕊却是一把刀。

苏婉指腹抚过刀纹,笑,笑得比花毒:“下一站,取真解药。”

她抬头,东方既白,朝霞像新剖的肝,红得逼人。

风掠过,吹干她脸上残血,紧绷如旗。

背后,宫墙上传来更鼓,鼓点急促,像催魂。

她不回看,只把碎玉揣进心口,抬步,走向那条画在羊皮上的死路。

脚下枯草折断,发出细微的噼啪,像替她鼓掌,也替她哭。

她轻声道:“玉佩烫手,原是皇权在呼吸。”

说罢,一笑,齿间血红,像衔着一朵迟开的曼陀罗。

荒祠门阖,三影隐去,只留地上一串血脚印,被风一点点抹平。

而宫门内,丧钟终于撞响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
钟声穿过层层殿脊,像替谁宣布:

游戏才刚开始,棋子已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