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那声清脆的响指，不是物理的声音。

它像一枚钉子，直接楔入李晨的脑干，把被剥离的意识重新钉回骨架。

他呛咳着醒来，嘴里还残留着注射器里那股铁锈混着薄荷的怪味。复原器在他掌心像个受惊的甲虫，蓝光忽明忽暗，投射出对面墙上十二个正在消散的杨琳。

“你醒了？”其中一个杨琳抹掉嘴角的紫血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猫，“第七维度的空气闻着怎么样？有陈年方便面包的味道吗？”

渡船猛地一震，李晨被甩出去，撞在武器架上，几支镇定剂飞镖“噗噗”扎进他身后的舱壁。

孙明的机械臂卡在控制台的撕裂缝隙里，关节发出被强行掰断的脆响。他猩红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李晨，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

“权限覆盖，冻结目标！”他的声音合成器失了真，像老式收音机掉进了水里。

李晨滚到一边，看见舱壁正渗出沥青般的黑色数据流，那是成千上万个亡魂被强制格式化时最后的哀嚎。

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一股甜腻的焦糊味，像是有人在芯片上烤棉花糖。

“看看你干的好事。”马涛的声音混着杂音从头顶通风口飘下来，他像个大蝙蝠倒挂在管道上，靴子上还粘着半片没抠干净的星云结晶。

“一个小小的修复补丁，就把冥府数据库第17区的服务器给撬了。你现在可是我们这儿的传奇。”

马涛的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，跟他当年在军校偷看禁书被抓时一模一样。

李晨没理他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，仿佛有只啄木鸟在里面搞装修。

复原器的光芒穿透扭曲的甲板，在主控室穹顶映出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纹。

那张蛛网中央，一个模糊的人脸正在慢慢凝聚——王建。

李晨的喉咙发干。那是他父亲。

“哥！”杨琳的尖叫把他的神思拽了回来。

孙明的另一只机械臂弹出，三根钢钉擦着李晨的头皮飞过去，“咄咄咄”地钉进了他身后的维生管道。

剧痛没能让他分心，反而激活了血液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，那是高等文明备份特有的量子共振频率，像无数个微小的自己在齐声合唱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晨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，盯着马涛，“你们要的根本不是修复权限，是意识体的原始编码。”

马涛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，落地时悄无声息，像一片羽毛。

他手里把玩着杨琳那支注射器，针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紫色液体，正闪烁着和李晨复原器同频的荧光。

“三十七年前，你爹在火星实验室留下的第一个后门。”马涛伸出舌头，舔掉了那滴液体，咂了咂嘴，“味道不怎么样，但管用。”

渡船的警报声突然卡壳，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
整个空间陷入失重，李晨在半空看到孙明机械瞳孔里的一行小字：【格式化倒计时02:59】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“别管我！”杨琳的声音从气浪里传来，她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向舱壁裂缝，白大褂下，密密麻麻的二进制刺青像活了似的，在她皮肤上流动，“张伟的监控程序藏在孟婆汤的基液里！快去解构它！”

她说着，猛地一脚踹断了两根缠绕着她的安全索，任由自己被吸向更深的黑暗。

“杨琳！”李晨扑过去，却只抓到她飘散的一缕发丝，发丝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，就化作了一串蓝色的数据代码。

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所有悬停的全息屏。

李晨的复原器失控，自动投射出一段他早已遗忘的记忆。

七岁的他，蹲在黄泉渡船巨大而陈旧的引擎舱里，用一把小扳手费力地敲打一个滚烫的晶体管。他父亲王建站在他身后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来自星云的光。

“晨晨，记住，”记忆里的王建声音温和，“船是为灵魂服务的，不是为规则。”

记忆的画面碎裂，那些漂浮的尘埃在现实中旋转，重新拼凑出王建此刻的脸，就在穹顶的蛛网中央。

那张脸没有表情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警告……转世程序……被植入……情感模块……”马涛突然捂住太阳穴跪倒在地，嘴里蹦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，像个信号不良的机器人。

杨琳的那支注射器从他手中滑落，在空中自动弹射，滴落的紫液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——张伟。

那张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脸，此刻像一张碎裂的陶瓷，无数裂缝下，是蠕动着的、令人作呕的数据虫群。

“时间同步开始。”张伟的影像开口，声音却变成了孙冰冷的机械音。

孙明的机械臂猛地插进主控台的核心，六边形的舱门在他脚下缓缓开启，露出下面翻涌的、如同液态星云的能量。

“你篡改了……”李晨话没说完，又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掀翻。

他瞥见舱壁上，杨琳的血正顺着复杂的管路纹路流淌，精准地勾勒出一个倒计时的沙漏形状。

还剩两分钟。

他终于抓到了杨琳的手腕。

触感冰冷，但更让他心惊的是，他看见她瞳孔深处，正游动着和自己复原器里一模一样的量子光。

“还记得我们修复的第1024个BUG吗？”杨琳的嘴角溢出一个微弱的笑，带着一股电路板烧毁的糊味，“每一个觉醒的意识，都会在冥府数据库里留下一个镜像。”

她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小锤，敲在李晨心上。

他明白了。

他看见的，可能根本不是杨琳。

孙明的机械臂突然过载，在一声巨响中断裂，飞溅的金属齿轮擦过李晨的耳际，带起一道血痕。

马涛不知何时消失了，只留下半截雪茄在失重的空间里顽固地燃烧，烟雾拉出一条笔直的线。

杨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白大褂下，那些神经接口清晰可见，像一张复杂的星图。

“快，喝了这个。”她用尽最后力气，抛来一个粗陶的碗。

碗沿还残留着孟婆汤被烧灼的黑色痕迹。

李晨接住碗，复原器立刻投射出王建的最后一篇日志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他眼前：

【当渡船穿越第七维度裂隙时，让乘客自愿饮下带有情感模块的孟婆汤。唯有情感，才能穿透逻辑的防火墙。】

李晨低头，碗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液体。

那液体正在沸腾，颜色从深紫变为透亮的金。

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汤面剧烈扭曲，一瞬间变成了杨琳，一瞬间又变成了他自己。

远处，张伟的笑声和孙明的警报声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荒诞的交响乐。

【权限升级……格式化启动……】

“记住，”杨琳的声音变得飘渺，化作最后的数据流，缠绕上李晨的复原器，“真正的BUG，从来就不在程序里……”

渡船解体的强光淹没了一切。

李晨不再犹豫，他咬住碗沿，滚烫的液体灌入喉咙。

那不是温度，是信息。是海啸。

他尝到了父亲工具箱里的铁锈味，尝到了杨琳小时候偷塞给他的薄荷糖，尝到了第一次修复BUG时，电流灼烧指尖的痛。

所有记忆，所有情感，所有爱恨，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打碎、重组成一股洪流，冲刷着他的意识。

他不是在喝汤。

他是在喝下他自己。

“欢迎成为我们最大的BUG。”
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。

那不是张伟，不是马涛，也不是孙明。
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
黑暗再次降临，但这一次，李晨没有漂浮。

他站在一片无垠的星海里，脚下是碎裂的渡船残骸。

而在他对面，另一个“他”，正缓缓抬起头，眼底的金色网格，亮得像一颗初生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