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？”

李晨站在无垠的星海里，脚下的渡船残骸静静漂浮。他对面的“自己”，眼底的金色网格像初生的太阳，将他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。

“我就是你。”另一个他笑了，声音里带着李晨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，“那个不敢回家，只能躲在烂船里修补别人人生的胆小鬼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幻影动了。他没攻击，只是张开双臂，周围星海瞬间凝固。无数记忆碎片化作尖锐的冰锥，从四面八方朝李晨刺来。

每一片冰锥，都是一段往事。

他看见父亲王建在实验室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他看见妻子在删除程序前，最后一眼那混杂着爱怨的目光。

他看见自己亲手关闭轮回通道，将无数灵魂困在数据监狱里。

痛。不是身体的痛，是灵魂被剥离的痛。

李晨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，他想躲，却发现自己被钉在原地。复原器在他掌心疯狂闪烁，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屏障，却被记忆的洪流轻易冲垮。
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幻影步步紧逼，声音充满讥讽，“你修复了上万个BUG，却修不好自己这颗烂掉的心。你是个叛逃者，懦夫。”

“不！”李晨双膝跪地，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，那不是泪，是沸腾的数据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复原器的光芒与他对视。

“我修不好，但我可以砸碎它！”

他迎着记忆的冰锥冲了过去，用自己的身体，撞向那个代表着所有悔恨的自己。那一刻，渡船解体的强光刺破了精神世界。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把李晨和那个幻影狠狠拍碎。

“操！你小子在发什么疯！”

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李晨脸上，火辣辣的疼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。马涛那张油滑的脸凑在跟前，他叼着半截雪茄，浓烟糊得李晨直咳嗽。

“醒了？再不醒，咱俩都得变成太空里的肥料。”马涛一脚踢开旁边卡住李晨腿的金属板，动作粗鲁，力道却很稳。

李晨晃了晃脑袋，幻觉的碎片还在脑海里乱撞。他环顾四周，这里是主控室的角落，到处都是爆炸后的狼藉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糊味更浓了，还混着血的腥气。

孙明那具半机械的躯体倒在不远处，胸口的装甲被炸开一个大洞，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。他还没死，猩红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他们，像个索命的恶鬼。

“你……”李晨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一开口就疼。

“我什么我？快起来！”马涛拖着他往通风管道走，“张伟那老狐狸把整艘船都变成了陷阱，外面全是他的机械卫兵。咱得从维修通道溜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主控室的合金大门被一脚踹开。几个全新的、流线型的机械卫兵滑了进来，头部传感器发出红光，瞬间锁定了他们。

“卧槽，说曹操曹操到！”马涛咒骂一声，把李晨推到身后，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断裂的金属棍，摆出了当年在军校里打架的架势。

“你先走，我断后！”

李晨看着他不算宽厚的背影，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他一把推开马涛，举起复原器，一道蓝光射出，精准地击中了主控台一个不起眼的接口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马涛惊愕。

“给咱们开个后门！”李晨吼道。

随着蓝光注入，整个房间的重力系统瞬间紊乱。三个机械卫兵失去平衡，像喝醉了酒一样撞在一起。另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，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。

“你行啊小子！”马涛眼睛一亮，也顾不上装英雄了，拽着李晨就往里钻。

两人刚钻进通道，身后的墙壁就合上了。机械卫兵的激光束打在合金墙上，只留下几个烧灼的白点。

通道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马涛的雪茄在忽明忽暗。

“你小子可以啊，什么时候学会黑进渡船主系统的？”马涛的语气里带着调侃。

“不知道。”李晨实话实说，“喝下那碗汤后，脑子里多出来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，问道：“你一直都在？”

马涛吐了个烟圈，烟雾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
“在。我可不想跟你这个大BUG一起被格式化。”他拍了拍李晨的肩膀，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刚才那一下，有点你爹当年的意思。”

李晨的心猛地一抽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。
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管道里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方终于透出光亮。那是紧急逃生舱的入口。但门口，孙明正堵在那里，他已经用维修臂给自己做了临时处理，样子比刚才更骇人。

“我就知道你们会从这里走。”孙明的声音合成器还是那么冰冷，像冬天的铁栏杆。

马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脚碾灭。

“来打个赌，咱俩谁先进去？”

孙明没理他，机械臂过载的嗡鸣声越来越响。他选择了同归于尽。

“快走！”马涛低吼一声，竟主动迎了上去，用他那身老骨头去撞孙明。

就在这时，李晨的复原器突然投射出杨琳的影像，她就站在孙明身后，数据构成的手指轻轻点在孙明的后颈。

“哥哥，别怕，我帮你调低了他的功率。”

孙明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。

马涛抓住机会，一个扫堂腿把他绊倒，自己则重重摔在地上，抱着腿龇牙咧嘴。

“哎哟我这把老骨头……”

李晨冲过去，一拳砸在孙明的后颈，那家伙终于不动了。他拉起马涛，踉跄着冲进逃生舱。

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的瞬间，外面传来剧烈的爆炸声。逃生舱被震得飞了出去，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树叶。

李晨和马涛摔成一团。

舱室很小，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。马涛喘着粗气，突然笑了。

“你这混蛋，藏得真深。”

李晨没回答，他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渡船残骸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被撕碎了。复原器上，杨琳的影像正在慢慢变淡。

“爱人刘雨在等你，但她藏着刀。”这是杨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
刘雨……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扎进他早已混乱的记忆里。他想不起来，却心痛得厉害。

逃生舱的警报灯突然开始闪烁红灯。

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。

“叛逃者，你的旅程到此为止了。”

是张伟。

“欢迎来到我为你准备的下一站。希望你喜欢。”

李晨握紧了复原器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下来。他看向马涛，发现这家伙的脸上没有丝毫绝望，反而像要去赴一场热闹的宴席。

“放心，”马涛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雪茄点上，优哉游哉地说，“在哪都一样，不就是换个地方修BUG嘛。”

他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“而且，我早就知道刘雨是谁了。”

李晨的心脏，漏跳了一拍。

窗外，一颗巨大的、如同城市废墟般的空间站，正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