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视镜里的血色数字归零。
陈默踏出车门,右脚鞋底与桥面石板接触的瞬间,没有预想中的湿滑。坚实的触感,化为刺骨的冰冷。
奈何桥在他眼前坍缩。雨幕、雾霭、桥头灯笼,所有光影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,扭曲成一根细长的黑线,凭空消失。
脚下不再是桥,是渗着白霜的金属地板。福尔马林的气味呛得他肺腑生疼,阴冷,带着一丝甜腻的防腐剂味道,直冲天灵盖。
他站在殡仪馆的冷藏室中央。四周一排排银色铁柜,像沉默的墓碑,静静矗立。
“欢迎回来,陈司机。”
赵铁鹰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他靠在一排冷藏柜上,标志性的鹰钩鼻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。他那身殡仪馆工作服敞开着,露出里面一半是腐肉、一半是精密齿轮的胸膛。
“刚才的桥,是个入口。”赵铁鹰抬起左手,五指指尖是森然白骨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泥。“也是个筛选器。踏错的,就成了墙角的肥料。”
陈默的瞳孔深处,金色纹路疯狂跳动,他看见三个自己的虚影在周围交错。穿白大褂的“他”正蹲下身,用解剖刀划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膛;西装革履的“他”则背对着他,在一份文件上潦草地签名;而化作黑烟的“他”,正从天花板的排风口缓缓渗下,无声地凝成一只巨大的鬼爪。
“你妈当年也站在这里。”赵铁鹰的骨指划过一排冷藏柜,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尖鸣,“壬午年,七月十四。那天晚上,她把这面墙写满了。”
陈默的视线被吸引过去。只见那些冰冷的金属柜门上,布满了暗褐色的字迹。不是涂写,像是字迹从门板内部生长出来,扭曲,蠕动,是活物。
一股高压电流般的记忆窜入脑海。五岁,生日的蛋糕还没切,他偷偷溜进太平间找妈妈。母亲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洗不掉的暗红,她正踮着脚,用指尖蘸着不知名的液体,在冷藏柜上飞速画符。
他只看清最后两个字:【快逃】。
紧接着,是轮胎爆裂的巨响,和窗外刺耳的警笛声。
两段声音,隔着二十年光阴,在此刻完美重叠。
“阳寿还剩八分三十四秒。”赵铁鹰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恍惚。他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墙边,指尖正触碰到那些血字。
一股灼痛顺着指尖窜遍全身。那些活着的字迹像受惊的蚂蟥,顺着他的皮肤钻进掌心,烙下一片烫金的纹身。
【壬午年七月十四,陈氏夫妇车祸现场证据链闭环证明】
“证据链?”陈默低声念着,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。他看向赵铁鹰,对方只是耸了耸肩,腐肉与齿轮摩擦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陈默拉开面前那扇贴着“壬午-07-14”标签的冷藏柜。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尸体腐败的甜腥。
抽屉里躺着的,是他母亲。
不,不对。
这具女尸的胸膛被一团暗红色的血肉模糊,但透过那团血肉,他能清晰地看到,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碎片,深深地嵌在肋骨之间。碎片上雕刻的纹路,与他铁皮盒里的罗盘另一半,严丝合缝。
就在他失神的瞬间,一股冰凉湿滑的触感从后颈传来。他猛地回头,对上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。
是旁边抽屉里的一具男尸。它的舌头,正伸出嘴巴,像一条粉红色的毒蛇,试图钻进他的耳蜗。
“让让。”
赵铁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耳边。那只骨掌穿透了陈默的右肩,没有鲜血,只有一股寒意。骨掌五指张开,一把捏碎了那颗扑来的头颅。
脑浆和碎骨溅了陈默一脸。他甚至来不及惊恐,赵铁鹰已经收回了手,陈默的肩膀完好如初,仿佛刚才的穿透只是一场幻觉。
“二十年前,我给你妈做过不下八百次防腐。”赵铁鹰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像一部老旧的发动机,“她总说,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死人,而是活人刨根问底。”
他忽然扯开自己腐烂的左臂,露出里面复杂的齿轮与活塞结构。机械骨骼转动,发出“咔咔”声。
“比如现在。”
陈默借着尸骸复燃的幽蓝火焰,看到墙角的血字开始闪烁,变成了一个鲜红的倒计时:【07:09】。
空气里的铁锈味愈发浓重。他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整个冰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倾斜了四十五度。所有冷藏柜的抽屉“哐当”一声全部滑开,里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滚落在地。
地面在它们下面显现出来,是用尸油混合着不知名的黏液,刻下的一副巨大地图。地图的终点,是一座燃烧的桥。
“黄泉地图。”赵铁鹰的机械臂猛地卡进地板里某个突然弹出的齿轮组,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,整个房间的倾斜被强行逼停。远处,焚化炉的炉门正缓缓开启,橙红色的火光舔舐着黑暗。
“当年你爸开车撞碎的,不只是灵异结界。”赵铁鹰的右眼忽然射出一道红色激光,在陈默脚边的地上“滋啦”一声,切出一个方形的逃生通道口。“他把生死簿管理员的本源,也给撞散了。他那一撞,把这世间的秩序,撞出了一个大窟窿。”
话音未落,焚化炉里突然冲出一道黑影。伴随着刺耳的电动车引擎轰鸣声,一辆焦黑的电动车撞破墙壁,卷着热浪与火星冲了进来。
驾驶座上,小满那颗被头盔护住的脸清晰可见。她的半边身体已经和那辆电动车烧成了一体。
“陈司机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小满的声音是电流声和嘶吼声的混合体。
两股力量,一左一右,同时拽住了陈默的胳膊。一股是赵铁鹰的骨掌,另一股是小满那烧焦的、带着电缆和金属丝的手臂。
陈默感觉自己要被撕成两半。怀里的铁皮盒突然“炸开”,日记本自动翻开,某一页的夹层里飘出一张纸条,是母亲的字迹。
【当三个世界重叠至70%,用眼泪打开真相保险柜。】
“眼泪?”陈默惨笑一声。小满的电缆手臂勒紧了他的脖子,赵铁鹰的骨掌则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他一口咬破舌尖,将一口含着金液的血珠猛地弹向空中。
血珠在半空中爆开,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立方体,将整个冰窖笼罩。四壁不再是金属,而是显现出无数隐藏的监控屏幕。
所有屏幕,都在播放同一个画面。
二十年前的暴雨夜。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向路边。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将那块青铜罗盘死死塞进年幼的他的怀里。而在街角另一处的监控画面里,一辆出租车正悄然离去,车牌号清晰可见——正是林九娘的车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,陈默撞在墙上,吐出一口浊气。血色立方体开始崩溃,赵铁鹰的机械臂与小满的电动车锁链死死绞在一起,飞溅的火星照亮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箱子。
【计价器维修箱】。
箱门半开,一截断指还卡在红色的紧急按钮上。陈默认得那根手指,属于白老头。
按钮下方一行小字:【紧急传送至车祸现场证据保管室】。
“阳寿还剩三分十七秒。”赵铁鹰的骨掌与小满的手臂缠斗得更紧了,他扯断自己的脊椎骨,那根带着碎肉和组织的白骨在他手中成了一条灵活的长鞭,狠狠抽向小满。
陈默趁机扑向维修箱,他没时间去思考,没时间去悲伤。生存,是唯一的本能。
“诸位,要不要玩一把真心话大冒险?”赵铁鹰的嘶吼在背后响起。
陈默的手指,按下了那截断指。
当传送的光柱亮起时,车载电台的声音忽然在空间里回荡:“现在插报特别新闻,二十年前导致陈某某夫妇身亡的灵异车祸,今日出现第九位目击证人……”
光柱将他吞没前,他最后回头看见的画面,是赵铁鹰的机械臂与小满的烧焦手臂,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,血肉、齿轮、焦骨、电缆,组成了一尊狰狞的牛头人图腾。
【您已解锁前世技能:因果追溯眼(LV1)】
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。与此同时,殡仪馆穹顶传来“铛——”的一声巨响。
渡魂铃,第三声震响。
陈默感觉自己的后颈一阵灼热,那里的皮肤上,浮现出半透明的、数字般的里程数。
【壬午-07-14】
正是二十年前,母亲车祸那晚的日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