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刚落地,就站起来了。
陆沉低头,看见自己的血珠像被谁捏着脖子拎起,悬在脚踝高度,颤成十二枚铜钱,边缘锋利得反光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一枚铜钱自己撞响,声音脆得像新兵第一次擦枪走火。
巷口那团黑影听见动静,猛地被吸进人形模具,眨眼塑出陈墨。匕首贴着他虎口,像一条银灰色的舌头,先舔了陆沉的喉结,再说话:
“跑?腿还在,债先到了。”
陆沉没跑,他盯着那十二枚铜钱——每一枚都在翻转,露出背面不同的死相:吊死的、枪决的、车祸的……主角全是他,却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,像穿越剧群演集体罢工。
“看够了吗?”陈墨手腕一沉,刃口压出红线。
苏璃的尖叫从雨幕那头扎过来,比警笛还尖,把陆沉的走神撕成两半。他借声发力,左肩一沉,整个人斜滑出去。
“呲——”
匕首还是追上来,在他左臂割出一道月牙,血没来得及淌,黑雾先涌出,像加班到半夜的程序员头发,一撮撮掉在地上,瞬间凝固成沥青,还冒热泡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陆沉抽鼻,闻到过期汽油混着殡仪馆甲醛,“陈墨,你多久没洗澡了?”
陈墨笑得像金属拉链崩开:“因果律武器吃人不吐骨头,但吐秘密。你藏了啥,让它这么馋?”
话音未落,巷尾“轰”地一声,老九的招牌被掀上天,“九”字碎成弹片,其中一块旋转着飞来,啪一声嵌进对面墙缝,边缘与陆沉臂上的青紫纹路——严丝合缝,像拼图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。
陆沉瞳孔骤缩:那纹路是青铜鼎里蹦出的咒,只不过从鼎身爬到了他皮下。
“陆先生!”林雪踩着高跟鞋狂奔,鞋跟断了一根,她干脆踢掉另一只,赤脚踩水,“守夜人埋了定向爆弹,三十秒后巷口升烟,快跑!”
苏璃的通灵手链“嗤”地烫出白烟,她顾不得甩手,扑过来一把攥住陆沉的腕子:“别踩那块地砖!下面——”
“空——”
地面塌成漏斗,三人连反应时间都被吞掉。陆沉只来得及把林雪推出去半步,自己直坠而下。
坠落三米,时间被拉长成老电影。他看见陈墨把匕首调转,对准自己胸口,噗嗤插进去,血珠溅成暂停键。
“你疯了?”
陈墨抬眼,瞳孔里分裂出两个自己,一左一右对他笑:“欠命还命,欠记忆还记忆,别小气。”
十二枚铜钱跟着跳下,围成一圈,叮叮当当,像给葬礼打节拍。
“啪!”
陆沉背部撞地,肺里空气被拍成纸饼。他咳出一口黑雾,雾却不散,落地成星图,线条嗖嗖往他伤口里钻,像给破麻袋打补丁。
苏璃趴在塌陷边缘,哭声被雨泡得发胀:“别动!那液体是活的!”
话音落地,暗红色蠕虫从石缝探头,三角脑袋晃了晃,果断把陆沉脚踝当自助餐厅。他一脚甩飞两只,剩下三只顺着血口往里拱,冰凉凉,像输液输进了冰碴子。
“阴阳罗盘!”林雪在头顶喊,声音劈叉,“它在响!频率——像警报!”
陆沉摸向腰间,罗盘指针疯成风扇,表盘浮出古篆:殁、劫、回、空……四字循环,越看越像地铁终点站播报。
远处引擎轰鸣,三辆黑色轿车碾过碎砖,车窗玻璃映出无数个陆沉,每个都提着滴血的匕首,对他集体行注目礼。
“欢迎收看自己的追悼会。”陈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立体环绕,“主持人——陈墨;嘉宾——陆沉;观众——还是陆沉。”
巷子灯同时熄灭,像有人拉了总闸。陆沉的阴阳眼被迫开机,视野刷出三百六十五个分身,个个举着因果匕首,踩着鼓点冲来——鼓点来自他心跳,每秒一百二。
“让一让!”
苏璃突然跳下架,手链崩断,珠子噼里啪啦砸地。她扯下陆沉一截衣角,往他臂弯缠,指尖刚碰到血,立刻被烫出烟,“滋啦”一声,烤肉味混着雨腥味。
“别碰!”陆沉甩手,衣角飞出去,在半空被血腐蚀成破网,“这血现在认主,除了我,谁摸谁掉层皮。”
苏璃愣了半秒,瞳孔刷地变成金色,像两枚小灯泡突然通电。她反手把铜钱塞回他掌心:“拿着!你爹留下的!”
“我爹?”陆沉攥住铜钱,边缘割进掌纹,疼得他龇牙,“我爹只留给我一张电费欠单。”
“错!”巷口传来老九的咳嗽,拐杖尖刺破黑暗,像给夜捅了个窟窿,“你爹还留了护身符,问你怀里掏不掏得出来?”
陆沉摸向胸口,掏到的却是苏璃的发簪,簪头沾血,烫手。他脑子“嗡”一声——发簪是苏璃本命物,离身即魂缺,她竟偷偷塞进他怀里,替换了护身符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!”苏璃金瞳黯淡,嘴角溢出黑液,像墨汁打翻,“玉简……巷子最里头……去……”
“轰——”
第二波爆炸卷起,火球把雨幕撕成红纱。陈墨的尸体在火里融化,化成黑雾,顺着星图线条灌回陆沉伤口,像退货签收。
陆沉被气浪拍上石墙,后背碎石硌得他直抽。他咬牙爬起,拖着一身蠕虫往巷子深处跑,每一步都踩碎自己影子。
尽头,半块玉简嵌在血水泥浆里,纹路与他臂上青紫同款,像失散兄弟终于会师。他刚弯腰,玉简自己弹起,啪一声贴在他伤口上,血字浮现——
“转世者必经七次死劫,第七次……将吞噬所有记忆。”
远处警笛终于赶来,蓝红灯光交替,像给巷子打节拍。陆沉抬头,看见蓝灯里站着玄机子,红灯里站着老九,两人同时对他伸手,一个要玉简,一个要铜钱。
他低头,看自己掌心——铜钱只剩一枚,边缘缺了个口,像被谁咬掉一块记忆。
“选吧。”陈墨的声音贴着他耳廓,轻得像情人,“要前世,还是要今生?”
陆沉握紧铜钱,指节发白,忽然笑了:“我选第三条路——先让债主闭嘴。”
他抬手,把铜钱弹向空中。
“叮当——”
脆响划破雨幕,像发令枪。
三百六十五个分身同时停步,齐刷刷抬头,看向那枚旋转的铜钱。
,在此刻抛出——
铜钱落回掌心,正面是“殁”,背面是“生”。
而陆沉,第一次把命运押在抛硬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