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光像一道冰冷的瀑布,兜头浇下。
陆昭然眼前一黑,再睁开时,人已经不在荒原上了。
脚下的触感很怪,软塌塌的,像踩在烂棉花里,又带着点滑腻,说不出的膈应。
他低头一看,是黑的,黑得不见底,连自己脚都瞧不见。
空气里一股子味儿,像是老房子的地沟,沤了几年没掏,又混了点烧焦的塑料,呛得人脑仁疼。
他嘴里还含着那块晶核碎片,牙根酸得发麻。
那股狂暴的能量在肚子里横冲直撞,烧得他五心烦热。
最要命的是,那盏通灵灯,在沈青璃那儿。
“这下可好,进黑屋子没带手电。”
他自嘲地笑笑,笑得牵动了嘴角的伤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沈青璃那张脸倒是在脑子里浮现出来,撅着嘴说豆花要甜的,要放桂花。
“分头走,谁回头谁是狗。”
他念叨着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四周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“咚咚”的奔流声。
那声音,竟和井底下听见的“心跳”有几分像。
忽然,前方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不是光,是一对眼睛。
一对巨大、浑浊,不带任何感情的黄绿色眼睛。
那东西的身形在黑暗里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,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,每一次呼吸,都带起一阵腥臭的风。
“你,进入了不该进的地方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来,四面八方都听得到,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,凉飕飕的。
陆昭然浑身一激灵,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这声音他听过,在梦里,在每一次血脉灼痛的时候。
“顾清欢?”
他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里散开,没有回音。
那双眼睛眨了眨,慢得像是老式的窗帘开合。
“看来你还记得我。”
那声音又笑了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可惜,你手里的灯没了。没了灯,你拿什么照路?”
陆昭然没理她,死死盯着那对眼睛。
他体内的血脉被晶核引着,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,横冲直撞。
皮肤下透出隐隐的红光,像贴了一层烧红的炭纸。
“没了灯,我自个儿就是灯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砸在地上。
那巨影似乎被他的话激怒了。
它向前挪了一步,整个“地面”都跟着颤了颤。
一股巨大的压力凭空出现,像座山,结结实实地压在陆昭然的背上。
他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就跪了下去。
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疼。
“血脉试炼,可不是光靠吼的。”
顾清欢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,
“你的血脉里,藏着恐惧,藏着欲望。它自己,就是你的敌人。”
陆昭然咬着牙,舌尖被硌破,满嘴的铁锈味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在烧,每一滴都像滚油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,那对黄绿色的眼睛碎裂开来,变成了无数双。
那些眼睛里,映出的不是他,是沈青璃。
她倒在血泊里,手臂上的黑纹爬满了全身,没了气息。
“不!”
他吼出声,那股灼热的能量猛地爆发,冲破皮肤。
红光瞬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。
幻象消失了,只有那头巨影,被红光逼得后退了两步,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。
“看到了吗?你的恐惧,能给它喂食。”
顾清欢的声音幽幽传来,
“你越怕,它越强。”
陆昭然喘着粗气,汗水把额发粘在皮肤上,又痒又扎。
他知道,那怪物不是重点,重点是心里的鬼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沈青璃可能会有的下场,转而去想别的事。
想巷口那家卖豆浆的老板,手脚麻利,总能多给一勺。
想小时候夏天偷摘邻居家的葡萄,酸得掉牙。
想第一次执行任务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被沈青璃嘲笑是新手。
一点点寻常的烟火气,像清泉,浇在心头那团火上。
红光渐渐收敛,不再是狂暴的爆发,而是变成了稳定燃烧的烛火,在他身周围出一个圈。
那巨影在圈外徘徊,却不敢再轻易靠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顾清欢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嘲讽,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光会抵挡恐惧可不够。试炼,还有下一关。”
随着她的话音,陆昭然身后的黑暗里,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
他回头一看,只见一片水洼凭空出现。
水是黑的,黑得发亮,像一滩融化的柏油。
水上,却飘着一朵白色的小花,花瓣层层叠叠,中心一点金蕊,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
那香气,钻进鼻子里,像一只小手,挠着他的心。
他感觉浑身的疲惫和疼痛,好像都被这香味吸走了一点。
体内的血脉,也变得不那么狂躁,反而向往着那片黑水。
“裂隙之水。”
顾清欢解释道,
“喝一口,你的伤立刻好,血脉的力量也能增长十倍。别说应付这头小玩意,就是杀出天穹,都不在话下。”
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,
“你受了那么多苦,为什么不再拼一把?诱惑它不敲门,直接在你心里开扇窗。”
陆昭然盯着那朵花,喉咙动了动。
他确实累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他更想有力量,足以保护自己,也保护沈青璃。
只要一步,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
可他想起了井底下那些睁开的眼睛,想起了沈青璃脖子上的黑纹。
这世道,连影子都想分你一杯羹。
白给的馅饼,多半是烫手的山芋。
他猛地扭过头,不去看那片水。
“少来这套。要是真那么神,你自己怎么不喝?”
他冲着空气啐了一口。
“呵,我没那个资格。”
顾清欢的声音淡了下去,
“这是给你的选择。喝了它,你就能通过试炼。不喝……你就留在这,跟你的恐惧和那头野兽作伴吧。”
话音刚落,那头巨影再次咆哮着扑了上来。
这一次,它身后的黑暗里,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,抓向陆昭然。
而那片黑水,也像活了一样,化作水蛇,朝他脚边游来。
前有恶虎,后有诱惑。
陆昭然站在中间,红光忽明忽暗,像风中残烛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。
“老子偏不选。”
他忽然抬手,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不是要攻击,也不是要防御。
他是要用最原始的疼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,却也把那股香气和恐惧,硬生生从脑子里挤了出去。
体内的血脉,像是被这巴掌拍醒了,不再向往黑水,也不再恐惧幻象。
它只是燃烧,纯粹地、愤怒地燃烧。
一道比之前更亮、更凝练的红光,从他胸口直射而出,像一柄烧红的刀,瞬间刺穿了那头巨影的幻影。
巨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化作黑烟,消散无踪。
那些漆黑的手,也像遇了光的雪,迅速融化。
只有那片黑水,还在原地,那朵白花依旧那么妖艳。
陆昭然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血脉的过度燃烧,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。
他扶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脱水的鱼。
他赢了,也只是惨胜。
顾清欢的身影,终于第一次在他面前实体化。
她就站在那片黑水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
她说,
“但别高兴得太早。这只是第一关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那片水,
“现在,你面前还是它。喝,还是不喝,决定了你下一步是死是活。”
说完,她的身影再次变淡,消失不见。
裂隙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陆昭然,和那片散发着甜香的致命黑水。
他站着,呼吸沉重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沈青璃的脸,一会儿是那朵花。
他知道,这不再是诱惑,而是一场真正的赌博。
他到底,该怎么选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