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停,脚底下是雷区。”
沈青璃扯着陆昭然的袖子,步子却先软了。
她右臂的暗影纹身像被火烤的蜡,一路往肩头上爬,黑得发亮。
陆昭然眯眼,瞳孔里的星光闪一下,纹身就缩一寸。
他试着手掌盖上去,烫得自己“嘶”地抽气。
“你这叫没事?肉都焦味了。”
“闭嘴,先离开废墟。”
她把他推向前,自己却偷偷用指甲去刮那层黑,刮得指甲缝里全是墨屑。
两人贴着断墙根走,身后巨兽的吼声闷在塌落的石缝里,像隔了层厚棉被。
风卷着火药渣子,吹得喉咙发苦。
陆昭然舔了舔唇,尝到铁锈,才知道自己牙龈裂了口。
“前面是缓冲区,天穹和暗影天天打,今天轮到我们撞枪口。”
沈青璃话说得轻,脚步却越来越沉。
她数着心跳,每跳三下,纹身就疼一次,像有人拿锥子往骨缝里钉。
轰——
警报扯破天幕,红光扫过荒原,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
陆昭然一把将她按进弹坑,自己跟着滚进去,肩头的通灵灯“咔哒”一声,灯罩裂了缝。
“灯别灭。”
他哈了口气,用袖口去擦,却越擦越脏。
灯芯里那团白火晃了晃,像要哭。
沈青璃蜷在坑底,把手臂藏进怀里,可黑纹已经爬到颈侧,像条活过来的藤蔓。
她咬牙,咬得腮帮子发酸,眼泪硬生生憋回去。
“陆昭然,要是我变成不人不鬼……你先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少放电影台词。”
他掰开她的指缝,掌心贴上去,星光顺着皮肤往下淌。
黑纹遇光,发出“嗤嗤”声,冒出一股烧猪毛的焦臭。
两人头顶,炮弹呼啸而过,气浪掀得尘土下雨。
陆昭然后背被碎石砸得生疼,他却笑出声:“疼得真下饭。”
沈青璃被他气笑,眼泪混着灰,在脸上划出两道白痕。
“走,趁他们换弹夹。”
她先翻上坑沿,手一撑,袖子滑到肘弯,黑纹亮得晃眼。
陆昭然跟在后面,通灵灯贴着她背心,借光压暗。
荒原上,两拨人正掐得火热。
天穹的银甲士兵排成墙,枪口喷蓝火;暗影的灰衣刺客贴地疾走,像一群偷食的夜猫。
中间地带,尸体横着,血把沙土和成浆。
“左边废井,下去。”
沈青璃拽他,自己先滑进井口,指甲刮着砖缝,刮得吱啦响。
陆昭然随后跳下,脚跟还没站稳,就听见井口“砰”一声,炮弹炸开,碎石封了半边光。
井底潮腥,霉味里混着死老鼠的酸。
沈青璃靠墙喘,喘得胸口起伏像风箱。
她抬手,发现黑纹已爬到锁骨,正往心口探头。
“再往前一寸,我就砍了它。”
她拔匕首,刃口贴皮肤,冷得打了个颤。
陆昭然握住她腕子,掌心滚烫:“砍了它,你也得掉半条命,换我试试。”
他把通灵灯举到她颈窝,火苗舔上纹身,黑纹缩成婴儿手,又猛地反弹,像被惹毛的猫。
沈青璃“啊”地一声,膝盖发软,整个人往下滑。
陆昭然用肩头顶住她,咬牙:“疼就喊,别硬撑,我又不笑话你。”
火苗舔过之处,黑纹退潮,却留下一道道银白痕迹,像新长的嫩肉。
沈青璃汗湿重衣,贴背冰凉,她苦笑:“你这灯,比烙铁还管用。”
“欠我一次,回头请喝豆花。”
陆昭然咧嘴,唇角裂口又渗血,红得刺眼。
井壁深处,忽然传来“咚、咚”低频心跳。
两人对视,眼神同时发毛。
陆昭然把灯往前照,只见砖缝里渗出黑水,一滴一滴,落地成珠,滚到脚边,黏住鞋底。
“别碰。”
沈青璃用匕首尖去挑,黑水拉丝,拉出一截细小触手,触手顶端睁了只眼,瞳孔滴溜转。
她手一抖,把触手甩回墙上,刀尖“叮”一声,崩了刃。
“这地方在孵化。”
陆昭然喉咙发干,他把灯芯拧到最亮,白火压得黑水退回去三尺。
可火越亮,井底阴影越浓,像墨汁兑了水,四壁开始鼓包,一个个瘤子涨成拳头大。
“上去。”
他托沈青璃脚底,先送她攀上井壁残梯。
自己跟着爬,爬到一半,通灵灯“啪”地炸响,灯罩碎片划破手背,血珠子滚进火里,火苗“轰”地窜高,映得井底一片通明。
火光照处,所有瘤子同时裂开,喷出黑雾。
雾里,无数瞳孔睁开,齐刷刷盯向陆昭然。
他头皮炸麻,脚底一滑,差点掉回去。
沈青璃探手,死死攥住他腕子,指甲掐进肉里:“别往下看,爬!”
两人翻出废井,滚进荒草沟。
远处炮火暂歇,硝烟浮在半空,像一层脏棉被。
沈青璃躺平,大口喘气,黑纹退到臂弯,留下一条银亮疤,像新月。
“谢了。”
她侧头,声音发哑。
陆昭然甩了甩滴血的手:“先别谢,账还没算完。”
他话音未落,地面忽然隆起,一只巨影破土而出,通体漆黑,背生百眼。
瞳孔同时眨动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合唱。
沈青璃翻身压着陆昭然滚进沟底,草屑飞进嘴里,苦得发涩。
“分头跑?”
她喘着问。
“分头走,谁回头谁是狗。”
陆昭然把通灵灯塞给她:“灯借你,压纹身。”
自己反手掏出晶核碎片,捏得掌心血肉模糊。
巨影扑来,触手雨点般落下。
沈青璃往东,陆昭然往西,两人同时跃出沟沿。
触手砸空,泥水溅起三尺高。
陆昭然回头,看见沈青璃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头扎进暮色,像被黑夜吞掉一口。
他转身,朝裂隙方向狂奔。
胸口晶核滚烫,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。
耳边风声呼啸,混着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——和井底那怪声重叠。
他咬牙:“老子才不当狗。”
身后,巨影的啼哭陡然拔高,像万根针扎进后脑。
陆昭然脚下一个趔趄,扑倒在地,脸蹭烂半块皮。
他撑地爬起,掌心黏糊糊,全是血和沙。
抬头,天穹裂隙就在前方,像一道撕开的旧伤口,边缘闪着幽蓝电光。
他摸出最后一块晶核,塞进嘴里,嚼得牙根发酸。
能量炸开,眼前一阵白光,耳畔却响起沈青璃的声音,远远近近——
“豆花要甜的,别忘了放桂花。”
陆昭然笑出一口血沫,跌跌撞撞冲进裂隙。
蓝光吞没他背影,像潮水卷走一粒沙。
风里,只剩通灵灯的白火,在沈青璃掌心微微跳动,照着她臂弯那道银疤,亮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