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绿光不是出口,是张开的喉咙。
沈默背着陈默,踏进去,黏腻的凉意裹住脚踝,像踩进未冷的尸油。光褪,他们站在一条街上,或者说,一条被啃过的街的骨头。路灯歪着脖子,光泡里盛着半盏死寂的蚊子。陈默的体重压在肩胛,每一步都像骨头在肉里碾。
“滴。”
手腕上的手环烫了一下,红光渗进皮肤,像根烧红的针。一行字刻在空气里:寻找永夜审判庭。
没有声音,没有旁白,只有这句命令,和街角飘来的烂白菜帮子混着沟水的臭味。
“咳……队长,这儿比医院还干净。”陈默的声音漏风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。
沈默没回话,他扫视四周。店面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,像缺了牙的嘴。一个鬼影趴在旧报纸上,风吹过,报纸翻页,那影子也跟着翻,贴在地上,薄得没分量。
“走。”沈默吐出一个字,迈开腿。
陈默的手臂勒紧他脖子,“我的枪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沈默说,“能带的,就剩半条命。”
风里忽然有了哭声,不是人,是风本身在哭,吹过电线杆,发出呜呜的调子。影子们动了,从门洞里,从下水道口,从垃圾桶后,一个个慢悠悠地站起来,像一群刚睡醒的懒鬼。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模糊的人形,动作僵硬,提线的木偶。
“它们在围观。”陈默的呼吸变急。
“是啊,”沈默冷笑,“等着看戏,等着打赏,等着分我们骨头。”
他抬手,手环的光晃出去,不是火球,只是一片白,像拍照的闪光。鬼影们被光晃到,齐齐后退一步,动作统一得可笑。
一个胖子鬼被绊倒,滚成一团,像个破麻袋。弹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刷过一行字:“笑死,这鬼是个笨蛋。”
沈默嘴一扯,这便是所谓的笑点吧,用别人的笨拙,换自己一秒的喘息。
他们跑,影子在后面追,不紧不慢,像牧人赶羊。路越长,陈默越沉。沈默的肺像个破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腥味。汗水流进眼角,蜇得发疼。他看见一栋工厂的大门,铁门锈成深褐色,上面爬满了藤,枯藤像老人的血管。
手环更烫了,指着工厂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沈默说。
他们撞开门,一股陈年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,冲得人睁不开眼。里面静得可怕,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车间里放大,又放大,像有两个人在跟他们并排走。
车间尽头,一座高耸的烟囱,像个没有墓碑的坟。
手环的光直指烟囱底部的一扇小门。沈默推开门,里面是向下的螺旋楼梯,砖石冰冷,摸一把,指尖沾满潮湿的粉。
楼梯尽头,是个圆形房间。
房间中央,站着个人,穿着黑袍,兜帽遮着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。他手里拿着张卡片,血红的,在黑暗里发着微光,像一块活肉。
“欢迎,逃亡者。”那人说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机器在报时。“审判开始。”
他一挥手,墙壁里渗出鬼影,比街上的更凝实,身上带着淡淡的尸腐味。它们没有冲上来,只是围成一圈,蹲下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“规则很简单,”黑袍人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们俩,互相打。打到一方认输,或者……死。”
陈默的脸白了,“你疯了?”
沈默盯着黑袍人,“打赏呢?观众呢?”
“哦?”黑袍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像枯叶摩擦。“这场戏,我请客。他们,只看。”
“爽点来了。”沈默突然说。
他一拳砸在陈默的脸上。
陈默被打得一个趔趄,捂着脸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懵了,瞪着沈默。
“打啊!”沈默吼,“你想让它们看笑话,还是让我们俩死在这儿?”
他眼睛扫过周围那些鬼影,它们正咧着没有嘴的嘴,似乎在笑。
陈默懂了。他咬着牙,也一拳挥过来,砸在沈默的肚子上。沈默闷哼一声,弯下腰,像只煮熟的虾。
鬼影们看得更起劲了,有的甚至开始鼓掌,声音是骨头互相敲击,哒,哒,哒。
沈默的旧伤在作痛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看见一个鬼的脸,慢慢地变成了他父亲的脸,那张脸上,是失望和痛苦。他一晃神,陈默的拳头又到了,这次砸在他颧骨上,眼前一黑。
“别分心!”陈默低吼。
他的记忆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样扎进来——穿着白大褂的自己,拿着针筒, injecting something into a crying baby. He shuddered, a whimper escaping his throat. That's all the ghosts needed.
一个女鬼飘过来,指甲很长,要抓他的眼睛。沈默一脚踹过去,踹了个空,那鬼直接穿过了陈默的身体。陈默惨叫一声,整个人僵住,皮肤上浮现出冰霜的纹路。
“你的记忆,是鬼的点心。”沈默吐出一口血沫,说出那句金句。
他看向黑袍人,“这就是你的审判?”
“是试探。”黑袍人说,“永夜系统要的,是狼,不是羊。”
沈默笑了,笑得咳嗽,咳出的血滴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朵一朵的黑花。“那你看好了。”
他扑向陈默,不是打,而是抱住他,用手环死死抵住陈默的后心。手环的光芒大盛,不再是白色,而是刺眼的、愤怒的红。那是观众打赏的红色,是金币的红色。
光芒冲进陈默身体,他身上的冰霜瞬间融化,惨叫声变成了怒吼。
“轰!”
一股气浪以他们为中心炸开,那些围观的鬼影像被强风吹的蒲公英,瞬间消散。
黑袍人后退一步,兜帽下,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惊讶。
陈默推开沈默,大口喘气,眼神却清亮了许多。“我记起来了……一部分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是……刽子手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-默抹掉嘴角的血,“现在,该我们审你了。”
黑袍人却摇了摇头,将手里的血色卡片抛过来。“你们赢了。这是报酬,也是路引。”
卡片在空中旋转,落在沈默手里。触手温热,甚至有脉搏。
“去找林雨薇,”黑袍人转身,融入黑暗,“她是开始,也是……结尾。”
房间开始摇晃,墙壁出现裂痕,外面漏进灰白色的天光。
“我们得走。”陈默拉起沈默。
他们冲出烟囱,回到那条死寂的街上。天亮了,但阳光没有温度,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街道更空了,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“林雨薇……”沈默看着手里的卡片,背面用血写着一个地址,“系统创造者之一,你会信她?”
“不信。”陈默捡起路边一根锈的钢管,掂了掂,“但总好过在这儿等死。希望这东西,比鬼更耐饿。
”
这是他的金句,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
他们按地址走,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座废弃的剧院。大门上,海报还留着半张,是个笑的女人,眼睛的地方被涂了两个黑叉。
剧院里,回荡着一段老旧的旋律,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,断断续续。
沈默和陈默交换眼神,握紧武器,走了进去。
舞台上,聚光灯亮着,照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。她背对着他们,坐在一架钢琴前,手指在黑白键上,一遍又一遍,弹着那段悲凉的调子。
“林雨薇。”沈默喊。
女人停下弹奏,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通过剧院的音响传出来,清晰,却冰冷。
“沈默,你比我想象的,要活得久。”
她慢慢转过头,脸上带着微笑,很熟悉,是那个被子弹削去半张脸的陆天的另一半脸。陆天的脸,和她的脸,完美地拼接在一起,像一个拙劣的缝合怪。
“好久不见,”她说,“或者说,从没见过。”
她的身后,巨大的屏幕亮了,上面是永夜直播间的界面,观众的头像密密麻麻,像一片蠕动的细菌。
而ID为“零”的头像,正在闪烁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