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林里的石塔,像一根钉进夜色里的巨钉。
三人站在塔前,冷风从林子里卷出来,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塔没有门,光滑的青石墙面上连条缝都瞧不见。
“怎么进去?”苏婉的声音有些发紧,她搓了搓胳膊。
陆婶没说话,她只是看着陈灶火,目光落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。那里,隔着布料,躺着那块血玉。
陈灶火明白了。
他掏出玉佩,那块温凉的石头此刻却微微发烫。他走上前,将玉佩按在墙壁正中央,一处颜色稍深的地方。
玉佩触及石面的瞬间,没有光,没有声。一股尖锐的刺痛从陈灶火的掌心传来,像是扎进了一根冰针。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松开手。
玉佩没有掉下来。它像是融进了石头里,周围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,正是他掌心那些饕餮纹的样式。纹路如活水般蔓延,在石墙上勾勒出一个古朴的门框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厚重的石门向内打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。陈灶火体内的那股暖流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争先恐后地往里涌。
“快。”陆婶当先钻了进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。
塔内比外面更冷。空气里满是陈年的尘土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、像是放了太久的干货又发了霉的气味。月光从塔顶的某个开口洒落一道,光柱里,无数尘埃在翻飞跳舞。
他们正站在一个环形的石室里。正中央,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。石棺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饕餮纹,比祠堂灶台上的要密集百倍,看久了让人眼晕。
“这就是……陈家的祖坟?”苏婉围着石棺走了一圈,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扰了什么。
陆婶没理她,她死死盯着石棺,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,又像是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。“是坟,也不是坟。”她伸出干瘦的手,轻轻拂过冰冷的石面,“是锁链。”
话音刚落,异变陡生。
石棺表面那些沉寂了百年的饕餮纹,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不是幽蓝的光,而是一种惨白的光,像死人脸上蒙的纸。
一股阴冷到骨髓里的寒气,从石棺里喷薄而出。
“不好!”陆婶脸色剧变,一把将陈灶火推开,“这东西……醒了!”
陈灶火踉跄几步,回头去看。只见那股白色的寒气像有生命的蛇,缠向离得最近的陆婶。陆婶身上那把作为媒介的铜勺,此刻正嗡嗡作响,勺柄上的纹路亮得刺眼。
“陆婶!”苏婉惊呼一声,想冲过去帮忙。
“别过来!”陆婶厉声喝道。她死死攥着铜勺,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,像盘错的树根。寒气包裹住她,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“这是……陈家第一位家主留下来的怨气……他没能控制住这股力量,反被它吞了……”
她每说一个字,嘴里就冒出一团白气,像是三九天在雪地里说话。
陈灶火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揪。人穷,骨头是贱的;命贵,骨头也是贱的。到头来,都扛不住这股子邪性。
他体内的暖流开始沸腾,像是听到了宿敌的呼唤,疯狂地想要冲出去与那股寒气一决高下。他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痛,但是痛快。
“把它交给我!”陈灶火一步踏上前,伸手去抓陆婶手里的铜勺。
“你找死!”陆婶甩开他的手,“这力量不是你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,不是炸雷,是从石棺里传来的。整个石塔为之一振,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一道惨白的光柱冲天而起,撞在塔顶,又四散开来。陆婶手里的铜勺再也承受不住,发出一声哀鸣,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手里夺走, “哐当”一声,砸在石棺上,又滚落到地面,掉进了石棺与地面间的一道缝隙里。
“不!”陆婶发出绝望的喊声,扑了过去。
也就在这时,一块被震松的石头从塔顶掉落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她的后背上。
“噗——”
陆婶喷出一口血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。
“陆婶!”苏婉冲过去,将她扶起。
陆婶的脸白得像纸,她抓住苏婉的手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缝隙:“勺子……拿到勺子……那是唯一的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人已经昏了过去。
陈灶火看着倒地的陆婶,又看了看那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那股白色的寒气,比刚才更加浓烈,正在石室里盘旋、嘶吼。这声音,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,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它开始逼近苏婉和陆婶。
苏婉把陆婶护在身后,手里没有武器,只能挺直了脊背,像一株不肯弯折的芦苇。“陈灶火!”她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到底在等什么!”
陈灶火没在等。他是在看。
他看着那股寒气,看着石棺上的饕餮纹,看着自己掌心同样在发光的纹路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股力量,不是敌人,是孤魂。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被螃蟹夹断了手的怨气。它在痛苦,在愤怒,在找下一个附身的人。
他不能让它附在自己身上。他也不想毁掉它。
“你逃的不是命,是还没活够的那口气。”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那道缝隙。白色的寒气立刻感应到了他,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刺骨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死去的亲人,背井离乡的凄苦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穷气……那些最不堪的记忆,被这股力量翻出来,一幕幕在他脑子里过。
他的脚步,变得有些虚浮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那块玉佩,突然灼热起来。
那股热力,像是冬日里的一碗阳春面,不浓烈,却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。它顺着陈灶火的血脉流淌,将那股侵入身体的寒气一点点逼退。
陈灶火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。
他走到缝隙边,蹲下身。缝隙很窄,手伸不进去。他看了一眼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石片,跪在地上,开始刨。
一下,两下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机械。石片划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周围的寒气还在咆哮,试图干扰他,可那股源自玉佩的暖流,像一层护盾,将他与外界的绝望隔绝开来。
苏婉呆呆地看着他。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,甚至有些窝囊的年轻人,此刻的背影,却像一座山。
“咔。”
石片的前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。
是铜勺。
陈灶火扔掉石片,将手伸进缝隙。寒气立刻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手臂,冰冷刺痛。他咬着牙,手指在黑暗中摸索,终于,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。
他攥住勺柄,用力一拽。
铜勺被拽了出来。
在他拿到铜勺的瞬间,整个石室的狂暴能量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尽数向他涌来!
陈灶火没有躲。他一手攥着铜勺,一手捂着胸口的玉佩,任由那股白色的寒气将他吞没。
他在一片白茫茫中,看到了。
一个穿着古旧衣衫的男人,被困在这方寸石棺里,身体被火焰般的能量不断灼烧、重塑。他痛苦地嘶吼,祈求解脱,但无人应答。他的怨念,他的痛苦,百年如一日,凝成了这股吞噬一切的寒气。
陈灶火看着那个男人,感觉像看到了自己。
他举起了手中的铜勺。
他没有攻击,只是将勺柄上的饕餮纹,对准了石棺上正中央,最复杂的那一组纹路。
当两处的纹路重合时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
陈灶火身体里的暖流,顺着手臂,通过铜勺,注入了石棺。那股狂暴的白色寒气,像是遇到了克星,发出尖利的啸叫,却无法阻止这股暖流的进入。
一黑一白,一热一冷,在石棺内交融。
石棺表面的光芒,从惨白,逐渐变成了幽蓝。和那晚祠堂里,灶台之眼的光芒一模一样。
盘旋在石室里的寒气,被这股引力拉扯着,尽数倒灌回石棺中。
“当……”
一声悠远的钟鸣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,在石塔内回荡。
一切,都安静了。
石棺的光芒内敛,重新变回了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。只是陈灶火知道,里面睡着的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手里的铜勺变得温热,勺柄上的纹路,也黯淡了下去。
他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下的青色纹路,似乎比之前更深,更清晰了。
苏婉愣了半晌,才跑过来扶他。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陈灶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只是让它……睡个好觉。”
他看着石棺,石棺的盖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。他走过去,推开盖子。
棺材里没有尸骨,没有陪葬品。只有中央刻着一行字。
字迹很潦草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。
“凡食火者,必为火所噬。唯血脉为锁,真心为钥,方能掌之,亦为囚之。”
陈灶火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。
原来如此。这力量,不是恩赐,是诅咒。陈家的血脉,不是荣耀,是枷锁。一代代人,不过是掌管这枷锁的狱卒,直到被枷锁困死。
“咳咳……”陆婶悠悠转醒,她挣扎着坐起来,第一眼就看到了陈灶火手里的铜勺,和身后的石棺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……”她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它睡着了。”陈灶火把铜勺递给她,“也许……不会再醒了。”
陆婶接过铜勺,浑浊的眼睛里,渐渐流下两行泪。“我守了一辈子……我娘也守了一辈子……原来我们守的,就是个牢笼。”她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真是个天大的笑话。”
苏婉看着这一切,沉默不语。她走到石棺边,也看到了那行字,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陈灶火站起身,走到陆婶和苏婉面前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“去哪?”苏婉问,“周大勇报了官,我们还能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灶火摇了摇头,“但总得先离开这儿。”
他走到塔门口,那扇由玉佩打开的石门,此刻已经紧闭。他再次将玉佩按上去,石门纹丝不动。
“出不去了。”他心里一沉。
“不,出得去。”陆婶拄着铜勺站起来,“这塔既然能让人进,就能让人出。只是……它考验的不是血脉,是心。”
她走到石室另一侧的墙壁,那里刻着一些星图,和一片模糊的山水。陆婶用手指在其中一处按了下去。
“这是我娘告诉我的,她说,这是陈家祖先的来处,也是……唯一的退路。”
石门缓缓打开。
门外,不是黑风林,而是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。他们出来的地方,不是塔底,而是半山腰的一处隐秘山洞。
三人怔住了。
山洞下方的村口,正燃着熊熊大火。几十名穿着制式铠甲的官兵,手持长矛,正将村子团团围住。周大勇点头哈腰地站在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面前,指手画脚。
“……就是那小子!邪术!他们会放火!还会喷毒气!快把他们抓起来!”
马上的军官面无表情,只是抬了抬手。
一队士兵立刻朝黑风林的方向包抄过来。
他们,暴露了。
“往林子深处跑!别走大路!”陆婶当机立断。
三人没时间犹豫,转身就往漆密的林子里钻。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冰冷的箭矢带着破空声,从他们耳边擦过。
陈灶火跑在最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石塔,又看了一眼被火光吞噬的村庄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觉得玉佩,又热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