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日子，总是泡在陈年的木头味和香灰味里的。

陈灶火觉得，这味道能钻进骨头缝。他握着那把用了十年的汤勺，勺柄上被磨出的木纹，像掌心的命线。灶膛里的火光，一跳一跳，把他和母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，一个高，一个矮，一动不动。

陶罐在火上熬着骨头汤，咕嘟咕嘟，是这老宅里唯一的活气。可今天，这活气里掺了东西。先是声音不对，那咕嘟声里夹了点别的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铁锅，尖锐，又沉闷。

他抬起头。

铸铁锅底，那层厚厚的锅灰底下，正往外泛着一圈圈铜绿的涟漪。不是寻常的铁锈，那颜色太鲜，太毒，像雨后毒蘑菇的伞盖。

“这锅底……”他喃喃着，放下汤勺，伸出指头。指尖还没碰到锅底，一股灼痛就顺着指肚钻了进来，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他猛地缩回手，看见锅底中央，那铜绿的涟漪中心，慢慢浮出半个勺子的印子。青铜的，样式古怪。

印子浮现的地方，暗红色的液体渗了出来，沿着勺纹的沟壑往下爬。爬得很慢，却很有劲，像是有生命。在窗格透进来的月光下，那红色凝成了一颗血珠，沉甸甸的，然后，滴落。

嗤——

一滴落在滚烫的锅沿，腾起一股子青烟。烟里带着一股腥味，像是血，又像是铁锈。这股烟飘起来，惊了檐下挂着的铜铃。铃铛“当”地响了一声，空荡荡的，在死寂的祠堂里绕来绕去。

陈灶火的心跟着那铃声一紧。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灶膛深处，那烧得正旺的柴火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他转身想去看看，慌乱中后腰撞在了身后的案板上。

哗啦。

案上的盐罐翻了下来，粗盐撒了一地。盐粒在青石板上滚，滚到月光下，竟泛起一层珍珠母贝似的光。这光一闪一闪，晃得他眼睛发花。

远处，院门口，传来了几声孩童的嬉笑。那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水，听不真切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小满正站在灶台边，踮着脚，努力地想把一根干柴塞进灶眼里去。她那么小，灶台那么高，像只拼命往上爬的蚂蚁。

“灶火要添柴。”小满见他看过来，开心地蹦了一下，脆生生地说。她的袖口往上缩了缩，露出了半截手腕，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。那红绳已经褪了色，发白，却打着个奇怪的结。

陈灶火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
那个绳结，他认得。就是刻在这座青铜灶台上的饕餮纹。一模一样。

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他想喊小满离那灶台远点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陶罐在此时剧烈地摇晃起来，里面的骨头汤“哗啦”一声溅出锅外，烫在他脚边。他踉跄着后退，后腰重重地撞在供桌上。

哐当！

桌上的青瓷碗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片。清脆的碎裂声里，他看见了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手背上，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正在浮现，从皮肤底下钻出来，迅速蔓延，组成了和锅底一模一样的青铜勺纹。

冷汗顺着脊梁骨沟子往下淌，浸湿了后背的衣裳。他下意识地摸进怀里，摸到那块冰凉的玉佩。玉佩是他的，又不是他的。这是去年除夕，母亲咽气前，死死攥在他手心里的东西。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，只是用尽所有力气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
他听见了，她说：“食神在灶火里等你。”

现在，他懂了。

“别动！”

一个沙哑的嗓音像炸雷一样从背后响起。陈灶火浑身一僵，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。他僵硬地扭过头，看见陆婶就站在门槛那儿，手里拎着一把挖地的铁锹。她裤脚上还沾着刚翻过的黑泥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陶罐。

“陆婶，你……”他想问她怎么来了，话还没出口，陆婶已经动了。她二话不说，举起铁锹，照着陶罐就狠狠砸了下来！

她不是来救他的，她是来毁东西的！

就在铁锹落下的瞬间，陶罐上那道青铜勺纹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亮。罐子里的血珠“呼”地一下化作一群黑色的飞蛾，扑向陆婶。陆婶瞳孔缩成了两个点，她手里的铁锹上，不知什么时候也刻上了和灶台一样的符文，此刻，那些符文正往外渗着粘稠的血浆。

“你这孽种！”她嘶吼着，手里的铁锹却没停，依旧是劈向陶罐的姿势。可就在铁锹碰到罐子的前一刹那，那团暗红色的雾气把她整个吞没了。

陈灶火跌坐在地，眼睁睁地看着。他看见陆婶的影子被火光拉长，投射在对面的墙上，然后扭曲，拉伸，最终变成了一头狰狞的饕餮。那影子在墙上嘶吼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碗，用尽全力砸向那个陶罐。碎瓷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，不偏不倚，正中勺纹的中心。

咔嚓。

陶罐裂了。就在罐子碎开的瞬间，整个祠堂里仿佛涌入了一千个人。鼎沸的人声，哭喊声，叫骂声，全都挤进了他的耳朵。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那些噪音里格外清晰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：“当器灵觉醒，食神的诅咒就来了……”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头顶传来。那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。陈灶火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女人正站在祠堂的屋梁上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，发间别着一枚玉簪，那玉簪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。

她的脚下，悬浮着十二把厨具。菜刀、锅铲、剪刀、漏勺……每一样东西都在发光，上面都染着不同颜色的血痕。红的，黑的，甚至绿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”陈灶火的话刚说了一半，那女人动了。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，发间的玉簪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。

温热的血涌了出来，滴落在破碎的陶罐上。血一碰地，立刻凝成了一枚复杂的青铜色图腾。

“你母亲留下的玉佩，果然能唤醒食神血脉。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，“不过现在，血脉已经确认，该轮到你去死了。”

祠堂外，突然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，还有人群的惊呼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近。陈灶火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，他忽然抓住了那只刺伤他的手腕。他死死地盯着那女人的眼睛，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血沫混着玉佩上被他捏出的纹路，喷在了女人的脸上。那血迹在她脸上绽开，像一朵妖异的花。

“你才是那个……食神转世？”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，却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，变得清晰如刀。

女人的脸瞬间白了，瞳孔里全是惊骇。她脚下的十二把厨具同时发出尖啸，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
就是这个空当！

陈灶火用尽全身力气翻身，从供桌上滚了下来。他顾不上后背摔在碎瓷片上的剧痛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冲向灶台。他身后的空气被撕裂，苏婉的尖叫声和一道灼热的气浪同时爆开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冲到灶台前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灶眼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纵身跃了上去。火焰轰地一下吞没了他，他听见自己骨头在高温里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。那声音里没有痛苦，反而是一种……舒张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，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。

“你疯了？”苏婉的尖叫在火焰外面响起，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
陈灶火站在灶眼的正中央，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，他的衣服，他的头发。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和那冰冷的青铜灶台慢慢地融合，皮肤下的青色纹路和灶台上的饕餮纹路连接在了一起。

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临终时的眼神。那不是害怕，也不是不舍。那是食神，在透过他母亲的眼睛，注视着这个人间的灶火。

食神的诅咒，是刻在血脉里的饭票。

灶火里没有神，只有被火烧疼了也不敢喊的先人。

当全世界都把你当柴烧，你得自己先烧成一团火。

他对着面前燃烧的火焰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：“食神的末日，从这里开始！”

火焰燎过他的嘴角，带着一丝焦糊的咸味。祠堂外的人群已经冲了进来，他们的叫喊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朵。可陈灶火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他只听见自己身体里，传来一阵阵远古的轰鸣。仿佛有千万只手，在轻轻地抚摸着这沸腾的灶火。那些手，属于他的父亲，祖父，以及更久远的，陈家的每一个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