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火,把夜空烧得像块破了口的炭。
陈灶火站在灶眼的正中央。火焰不是在烧他,是在认他。那股子灼热不再是刑具,倒像是回家了。皮肤下的青色纹路和灶台上的饕餮纹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,一股暖流顺着骨头缝往上窜,比喝了三两烧刀子还舒坦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双脚正陷在通红的炭火里。可那炭火像是温驯的兽,只是亲昵地舔着他的裤脚,没有发出一点焦糊的气味。
“你疯了?”祠堂门口,苏婉的声音在发颤。她刚从那团黑色的雾气里挣脱出来,发髻散乱,原本清冷的脸上满是骇然。她脚下躺着一把发黑的菜刀,那是她刚才慌乱中掉下的。
陈灶火没理她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些青铜色的纹路。它们像活物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涌向指尖。
祠堂外,人声鼎沸。村长周大勇那把破锣嗓子最是刺耳:“堵住门!这小子中邪了,放火烧祠堂,是死罪!”
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得“砰砰”响,尘土簌簌往下掉。几个胆大的后生举着扁担和草叉,探头探脑地往里瞧,一看见灶火里那个好端端站着的人影,又吓得缩了回去。
“妖孽!是灶王爷显灵要收了他!”有人喊。
“屁!我看他就是个妖孽,快拿水来,浇灭了火,把他抓出来给族老审问!”
陈灶火听着外面的嘈杂,心里却出奇的静。他忽然明白,这群人怕的不是他,是这团烧了百年的火。这火,是陈家根子上长出来的东西。
他抬起脚,从炭火里走了出来。
脚掌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没有一丝烫伤的痕迹。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,只是被火光映得通红。他一步一步,走向祠堂大门。
“别过来!”守在门口的两个后生吓破了胆,手里的扁担抖得像风中的芦苇。
陈灶火没停。他走到门前,伸出手,轻轻一推。那两扇被几十号人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,纹丝不动。他换只手,加重了力道,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栓“咔嚓”一声,断了。
门外的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哄一下散开,又聚拢起来,远远地围着他。
周大勇站在最前面,脸色发青,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从柴火堆里抽出来的粗木棍。“陈灶火,你……你到底搞了什么鬼?”
陈灶火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这村长他从小看到大,一个精于算计的庄稼汉,眼里只有蝇头小利。人穷到份上,连骨头缝里都长着穷气,周大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“没什么鬼。”陈灶火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,像被火燎过,“这灶台,是我们陈家的。你们不该来。”
“放屁!全村的祠堂,是你陈家一家的?”周大勇色厉内荏地喊,“我看你是被邪祟附体了,来人,给我绑起来!”
几个壮汉互相推搡着,没一个敢上前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旁边斜插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铜勺。“当当当”几下,那铜勺砸在周大勇脚边的青石板上,火星四溅。
是陆婶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脸上泥土不见了,眼神却比刚才在祠堂里还要阴沉。她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陈灶火面前,把那把铜勺塞进他手里。
“用这个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,“刻在灶眼上,快!不然你体内的火会把你烧成灰!”
陈灶火低头看那铜勺,勺柄上刻满了细小的饕餮纹,和灶台上的如出一辙。勺头乌黑,却不像沾着锅灰,倒像是浸了百年的墨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刚才,这女人还想用铁锹砸了陶罐,要他的命。
陆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别开脸,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。“我不想全村人都给你陪葬。这灶台的火,一旦醒过来,就再也灭不了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陈灶火能感觉到。但他没时间分辨。他体内的那股暖流,已经开始变得滚烫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转身,重新走回祠堂,站到灶台前。村民们像看戏一样,远远地围着,没人敢靠近。
他举起铜勺,对准了灶眼中央那个最亮的火苗。
勺子落下的瞬间,整个灶台猛地一震。他没有用多大力气,那勺头却像切豆腐一样,在坚硬的青铜灶面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股青烟冒起,带着焦糊的气味。他手腕一转,勺柄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,一道道繁复的线条迅速成型。那不是他画出来的,是他血脉里的东西在指引着他。那些线条,他闭上眼都能看见。
当他画下最后一笔,在图案正中心点上一点时,整个祠堂的火光“倏”地一下全暗了下去。
只剩灶眼。
原先熊熊燃烧的火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颗拳头大小、通体幽蓝的光球。它静静地悬浮在灶眼正上方,像一颗活了的心脏,有节奏地搏动着。
光球之下,那个由陈灶火画出的饕餮纹,正散发着淡淡的青铜色光芒。
“灶眼……活了。”苏婉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,她站在门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陈灶火伸出手,试着去触摸那颗光球。指尖还没碰到,一股冰凉的吸力就从光球里传来,拉扯着他体内的热流。那股快要将他烧成灰的热度,正被这颗“灶眼”缓缓地吸收、驯服。
他感觉舒服多了。
“快跑!”
陆婶突然厉声喝道。她猛地推开陈灶火,自己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倒在地。原来是周大勇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铁锹,趁着他们全神贯注,从背后偷袭。
陆婶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,却死死地盯着周大勇:“周大勇!你真要跟陈家过不去?”
“不是我跟他过不去,是这宝贝不该在他手里!”周大勇红了眼,他盯着那颗幽蓝的光球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,“有了这个,我们村还怕什么旱灾?什么蝗虫?这都是金山!”
他身后的村民也骚动起来,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渴望。当你手里有了刀,才会发现全都是狼。
陈灶火慢慢站起身,挡在陆婶身前。他看着周大勇,也看着周大勇身后那些曾经的乡邻、叔伯。
“这东西,不是给你们换粮食的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“少废话!”周大勇狞笑着,举起铁锹,“今天这宝贝,我要定了!”
他话音未落,那颗悬浮的灶眼突然光芒大盛!一道幽蓝的光束“唰”地射出,不偏不倚,正中周大勇手里的铁锹。
“啊!”
周大勇发出一声惨叫,像被烙铁烫到,猛地甩开手。铁锹“哐当”落地,锹头竟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青烟。
所有人都吓傻了。
这哪是宝贝,这分明是索命的凶器!
“还愣着干什么?快跑啊!”有人喊了一声,人群“轰”地一下炸开,哭爹喊娘地往村外跑。周大勇也顾不上宝贝了,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,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祠堂里,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
“咳咳……”陆婶撑着地坐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“算你命大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陈灶火又问了一遍。这次,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陆婶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我娘,也是陈家的人。只是嫁出去了。我守着这祠堂,守了一辈子,就是等着它真正醒来的这天。但我没想到,会是在你手里。”
她看向陈灶火,眼神复杂。“这力量太凶了,没人能驾驭它。除了……找到它的根。”
“根在哪?”苏婉追问。
陆婶的目光越过他们,望向祠堂外漆黑的夜色。“村东头,黑风林里有座石塔。那是陈家最早的祖坟,也是……食神封印的所在地。”
她的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陈灶火的心里。母亲临终前,除了那块玉佩,还说了什么?他努力回想。
“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人,找到石塔……”
是的,母亲是这么说的。
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。”陆婶挣扎着站起来,“周大勇不会善罢甘休,他肯定会去报官,甚至会把这事捅出去。到那时,来的就不是几个村民,而是军队了。”
军队。这个词让陈灶火的心一沉。他现在就是个怪物,在官府眼里,跟山里的妖怪没什么两样。
“我们跟你走。”苏婉替他做了决定,她看了一眼陆婶,又看了一眼陈灶火,眼神坚定,“我也想知道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陆婶没再多话,领着他们从祠堂后门溜了出去。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他们一路贴着墙根走,避开村里几条还亮着灯的主路。村里已经乱成一锅粥,狗叫声、哭喊声、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团。
“周大勇去镇上报官,最快也得天亮。我们得在那之前离开。”陆婶对地形极熟,带着他们钻进一片没人管的菜地,又从一条干涸的渠道绕到了村外。
村口的大槐树下,拴着三头毛驴。陆婶解下缰绳,把一头递给陈灶火。“上驴。”
陈灶火拉过缰绳,翻身骑了上去。这是他第一次骑驴,身子晃了晃。他体内的那股力量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变得格外强,稍一适应就稳住了。
苏婉也利落地上了另一头,只是动作有些僵硬,显然也并不擅长这个。
三人没有一句废话,策动毛驴,一头扎进了通往黑风林的小路。
夜路不好走,月光被树冠遮得七零八落。只有风刮过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和毛驴蹄子踩在枯枝上发出的“咔嚓”声。
陈灶火骑在驴上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灶台、饕餮、血脉、石塔……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转。他忍不住摸向怀里,那块冰凉的玉佩还在。
他把它掏出来,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看。玉佩是块普通的白玉,上面什么都没刻。可当他把指尖的血珠抹在上面时,一道极淡的饕餮纹路,在玉佩内部一闪而逝。
这玉佩,是钥匙?还是信物?
“那东西,给我看看。”
旁边传来陆婶的声音。她的毛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。
陈灶火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玉递了过去。
陆婶接过去,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了半天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血玉……你母亲真是下了血本。”她把玉还给陈灶火,叹了口气,“这玉里,封着你母亲的一缕精血。她是在用自己的命,给你铺路。”
陈灶火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石塔里到底有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婶摇了摇头,“我只知道,那塔是陈家的禁地。每一代的家主,临死前都会去那塔里住上几天,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。里面到底有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去那?”
“我娘说的。”陆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,灶台之眼重现人间,只有石塔能平息它的怒火。要么,控制它。要么,毁掉它。”
控制,或者毁掉。陈灶火握紧了手里的玉佩。他跳进那团火,不是为了再毁掉什么东西。
他是为了活下去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浓郁的墨色。那就是黑风林。林子边缘,连月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,黑得发瘆人。
“到了。”陆婶勒住驴,“下了驴,从现在开始,走路进去。毛驴的叫声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三人下了驴,把毛驴拴在林外的一棵老松树上。陈灶火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森林,树影张牙舞爪,像一头潜伏的巨兽。一股阴冷的风从林子里吹出来,带着腐烂的叶子和湿泥土的气味。
“跟紧我,别乱碰东西。”陆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些黄色的粉末。她往三人身上撒了些,“驱虫的。”
她第一个走进了树林。陈灶火和苏婉紧随其后。
一进林子,声音一下子就没了。外界的风声、虫鸣声全都消失了,只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周围的树木异常高大,树干笔直,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黑色矛头。
“这些树……”苏婉忍不住小声说。
“不是寻常树。”陆婶头也不回地答,“这是陈家的‘守林人’。”
走了不知道多久,陈灶火感觉腿肚子都开始发酸。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,前方的树影突然稀疏起来。
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。
空地的正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塔。
那塔有九层,通体由巨大的青石砌成,没有任何飞檐斗拱,就像一个直愣愣的石头方块,孤零零地戳在天地间。塔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,像给这巨石穿上了一件尸衣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,扑面而来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陆婶停下脚步,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。
陈灶火看着那座塔,他体内的那股力量,开始变得躁动不安。灶眼的光芒,仿佛在他的血脉深处,与之遥相呼应。
那座塔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也在静静地,看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