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夜色里穿行,像一条受了伤的鲨鱼。
苏离的脚底板黏在脚垫上,血已经半干,撕下来一层皮。她把光脚丫踩在油门上,冰凉的触感像根针,扎得她一激灵。
“开快点。”她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叶知秋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,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方向盘上,发出“叩叩”的脆响。“小离,你的脚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苏离打断她,盯着后视镜。镜子里,城市的灯火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伤口,没有追兵,但这比有追兵更让她心慌。
陆沉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。
他是个顶流,顶流的报复,讲究排场。
突然,车内音响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接着,陆沉的声音温柔地流出来,像裹着糖的毒药。
“苏离,粉丝都很担心你哦。”
音响屏幕上,赫然是她那群粉丝的头像,一张张,下面滚动着字幕:
【苏离,跳下来我们接着你!】
【不要怕,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!】
叶知秋一脚刹车,车子发出一声尖叫。
“他在PUB里开了个话题,”苏离冷笑,指尖抠进车门软皮,“用她们的关心,给我们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”
话音未落,街边巨幕广告牌瞬间切换。
上面是苏离家徒四壁的办公室,照片拍得很专业,角落里一个泡面桶都显得格外凄凉。
大字标题压下来:#顶流苏离的真相:你供养的“神”,住在你瞧不上的地方#。
“操。”苏离骂了一声,把头往后一仰,撞在座椅上。
舆论是第一步,接下来,就该是真人围剿了。
她闭上眼,那股被压下去的福尔马林味又回来了,混着血腥气,在鼻腔里横冲直撞。
疼痛是坐标,让她没在幻觉里迷路。
“换个路,去我那个仓库。”她猛地坐直,眼睛里烧着两团火。
“哪个仓库?”叶知秋一头雾水。
“就是……堆着那些破烂货的那个。”苏离说。
秦淮之前收她的“记忆”,那些承载着记忆的旧物件,都放在那里。
车子七拐八绕,钻进一片工业区的阴影里。
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,光线像生了锈的刀,割不开浓稠的黑暗。
铁皮仓库卷帘门锈迹斑斑,一把大锁挂着,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。
“锁了。”叶知秋说。
苏离没说话,推门下车,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碎石子硌得她脚底板生疼。
她走到锁前,从T恤下摆抽出一根细铁丝——那是她从天台护栏上撬下来的。
铁丝捅进锁芯,手指一拧一转,动作熟练得像开自家房门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?”叶知秋目瞪口呆。
“跟人打架,总得学点跑路的本事。”苏离拉开门,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仓库里堆满了杂物,像一座记忆的坟场。
老式收音机、缺了腿的木马、褪色的照片、成堆的旧书。
苏离径直走到角落,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金属药箱。
打开,里面没有药,只有一排排密封好的小玻璃瓶,瓶里装着灰黑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……”叶知秋好奇。
“秦淮收走的记忆,提炼的‘灰’。”苏离拿起一瓶,在手里掂了掂,“副作用发作时,闻一点,能让你分清什么是幻觉,什么是现实。”
她刚要拧开瓶盖,仓库门口的灯突然“啪”地亮了。
光柱里,秦淮倚着门框,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,扇面依旧写着“阴阳带货,概不赊账”。
“小徒弟,你这是在偷我的货?”他笑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算计。
“你管这叫货?”苏离把药箱踢到身后,“一堆人的过去,在你这儿论斤卖?”
秦淮走进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这是在帮他们解脱。”他指了指那些玻璃瓶,“痛苦的记忆,留着也是折磨。我给它们找个好价钱,物尽其用。”
“少扯淡。”苏离冷眼看他,“你来干嘛?”
“做个交易。”秦淮打开扇子,扇了扇风,“陆沉的直播,已经渗透到现实网络了。他把你那帮粉丝的关心,变成了武器。再这样下去,舆论压力能把你压死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帮你屏蔽他的信号,把你从直播的舆论场里暂时摘出去。”秦淮笑得像只狐狸,“你把你下一次直播的记忆,卖给我。独家。”
苏离沉默。
秦淮的提议很诱人,但代价也大。记忆卖出去,她还是她吗?
“我不卖。”苏离摇头,“我的记忆,标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秦淮眯起眼,“那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被陆沉煽动起来的‘真爱粉’?她们现在爱你爱到想让你死。”
苏离忽然笑了,她从药箱里抓出一把“记忆灰”,猛地朝秦淮面前撒去。
灰色粉末在空气中弥漫,秦淮下意识后退,扇子遮住脸。
就在这一瞬间,苏离拉起叶知秋,冲向仓库的另一侧出口。
“你不怕吸入这些灰,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?”秦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我怕个屁,”苏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“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扛!”
冲出仓库,她才觉得后背发凉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确实吸入了一点灰。
无数画面在脑子里炸开:第一次直播时的紧张,收到第一笔打赏的欣喜,和叶知秋在天台喝酒的夜晚……
这些记忆,痛苦又甜蜜,像一把双刃剑。
她晃了晃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去。
就在这时,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从黑暗里冲出来,车灯像探照灯,死死锁住她们。
车门打开,跳下来一帮黑衣打手,手里拎着棍棒。
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的纹身是一条蛇,蛇头直指眉心。
“苏小姐,周总想请你聊聊天。”光头咧嘴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周砚?
苏离心里咯噔一下。
陆沉是明面上的敌人,周砚,则是藏在暗里的资本。
“周总想聊,让他自己来。”苏离把叶知秋护在身后。
光头笑出声:“你以为你有选择吗?”
他一挥手,打手们围了上来。
苏离赤着脚,脚底板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,但她的眼神却像狼。
她不退反进,冲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打手。
那人举起棍子就砸,苏离侧身躲过,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,一拧一送。
棍子脱手飞出,苏离接住,反手一棍砸在那人膝盖上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。
其他打手愣了一下,随即扑上来。
苏离没有章法,全是野路子。她打架的样子,不像练过的,倒像是在街头混大的,每一招都往最疼的地方招呼。
肘击,顶膝,咬合!
混乱中,她的后背被狠狠挨了一棍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但她没倒下,反而抓住机会,用头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。
那人流着鼻血后退,苏离抬脚,用尽全身力气,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。
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血腥。
叶知秋也没闲着,她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,对着冲过来的人一顿猛喷。
惨叫声、咒骂声,混成一团。
苏离的体力在飞速消耗,脚底的血印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梅花印。
她知道,这样下去不行。
突然,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周砚。
“苏离,看来你不太喜欢我的邀请方式。”周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滚。”苏离啐了一口血沫。
“别急。”周砚轻笑,“陆沉已经把你直播间的权限,挂到了暗网的竞拍平台。现在,全世界的‘玩家’都可以出价,买一次干掉你的机会。起拍价,一美元。”
苏离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比舆论攻击更狠。
这是全球范围的公开处刑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周砚继续说,“一,被这些乱七八糟的‘玩家’玩死。二,跟我走。我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直播间,只属于我们两个人。你直播,我出价,买你的命,让你活。”
“条件。”苏离喘着粗气。
“很简单。”周砚说,“你,成为我的武器。对抗陆沉,对抗所有挡路的人。”
苏离看着围上来的打手,又看了看旁边扶着墙,脸色发白的叶知秋。
她没得选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,周砚轻笑一声。
下一秒,所有打手的手机同时响起。
他们接起电话,脸色一变,然后对苏离鞠了一躬,转身就走,动作整齐划一,像经过严格的排练。
光头也摸了摸鼻子,对她说:“苏小姐,周总在车里等您。”
一辆黑色的宾利,无声无息地滑到苏离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周砚那张斯文败类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苏离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你也上来。”她对叶知秋说。
周砚的目光在叶知秋身上扫过,没说什么。
叶知秋赶紧钻进车里,紧张地攥着苏离的衣角。
车子平稳地启动,汇入车流。
“你就不怕我反悔?”苏离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“你不会。”周砚递过来一个急救箱,“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而且,你刚才打架的样子,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周砚轻描淡写地说,“在最底层,不咬人,就得被吃的那个我。”
苏离打开急救箱,拿出消毒棉和绷带,处理着脚上的伤。
酒精碰到伤口,疼得她直抽冷气。
“疼?”周砚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苏离头也不抬,“他们拿走了我的鞋,我就用骨头铺路。”
周砚笑了,他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拿出一个U盘,扔给苏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陆沉的‘阴间KPI考核群’的聊天记录,还有,他下一步的计划。”周砚说,“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苏离接过U盘,入手微凉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U盘,这是周砚递过来的一把刀。
一把能刺向陆沉心脏的刀。
“你就不怕我把这东西交给秦淮?”苏离问。
“交给他?”周砚摇摇头,“秦淮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。他不会为了帮你,去得罪陆沉。而我,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,“我是在投资。”
投资她。
一个浑身是伤,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顶流博主。
一个能把符咒当翅膀,敢从天台跳下去的女人。
这确实是一笔好投资。
苏离把U盘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。
“你的直播间,什么时候能用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周砚指了指车前的屏幕,“一个完全属于你的频道,没有观众,没有弹幕,没有陆沉。只有我们。”
屏幕亮起,一个简洁的界面出现。
中间只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。
【开始直播】
苏离看着那个按钮,像看着一个命运的开关。
她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【反抗者带货,货品:规则,价格:未知。】
这一次,她不再是货品。
她是制定规则的人。
周砚看着她的侧脸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赌对了。
这头浑身是血的野兽,一旦给她武器,她就能咬下敌人一块肉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,苏离。”他说。
“不,”苏离转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亮得惊人,“欢迎来到我的战场。”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,但在苏离眼里,那不过是一片等待被点燃的干柴。
而她,就是那颗唯一的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