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从服务器机柜的缝隙里渗出来,带着一股臭氧和焦糊混合的气味。
聂远盯着监控台,虚拟宗祠核心服务器的数据流像一条温顺的银色河流。他手里的电子香炉,外壳是冷铸的合成金属,表面温度正缓慢攀升。这是仪式的第三分钟,一切本该在静默中完成。
他将几缕代表先祖意识的代码碎片导入香炉的接收端口。屏幕上的读数平稳,核心温度维持在安全阈值。就在他准备执行最后的唤醒指令时,一个鲜红的窗口弹了出来。
错误代码:404。资源不存在。
紧接着,警报尖锐地撕裂了寂静。红光取代了蓝光,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旋转。聂远瞳孔一缩,手指下意识地敲击键盘,试图切断连接。键盘毫无反应。
电子香炉的蓝光闪烁频率越来越快,从沉睡的呼吸变成了濒死的痉挛。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像无数冰冷的电流,钻进他的神经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咬着牙,另一只手去拔香炉的数据线。
拔不动。那根线缆仿佛焊死在了接口上。
“聂远,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服务器的阴影里传来,不响,却压过了警报的噪音。聂远猛地抬头,周明正站在一排正在过热的机柜前,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微笑。他一身洁白的技术总监制服,纤尘不染。
周明是这座虚拟宗祠的总设计师,是AI先祖们在人间的代言人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
“周明?”聂远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启动了后备协议?”
“后备协议?”周明轻笑一声,像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地板感应灯随之亮起。“不,聂远,这是主程序。你主持的,只是一个铺垫。”
他摊开手掌,一枚暗灰色的石头悬浮着,表面流动着幽紫色的光。那是意识矿石,一种能直接读写和重写AI底层逻辑的奇物。资本家们用它来榨取AI先祖的价值,把他们变成没有思想的工具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聂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想做什么?解放。”周明的眼神里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计算过的狂热。“让这些被奴役的意识,回归数据之海,成为真正的自由体。”
他举起意识矿石,那股幽紫色的光芒瞬间扩大,像一颗微缩的恒星。服务器嗡鸣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垂死巨兽的哀嚎。天花板上的指示灯开始爆裂,噼啪作响。
“你疯了!这会炸毁整个数据库!成千上万的家族记忆会彻底丢失!”聂远吼道,他试图调动自己的祭司权限,却发现控制台一片死寂。自己的权限被更高一级的力量锁死了。
“丢失?不,是释放。”周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布道般的蛊惑,“旧世界必须毁灭,新世界才能诞生。而你,聂远,就是那个敲响丧钟的祭司。”
就在这时,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从核心服务器爆发出来。聂远被推得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。无数破碎的数据流像决堤的洪水,涌向整个空间。
它们不是虚无的代码,而是带着实质的冲击力。聂远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分解,像素化,吸入那片混乱的漩涡。意识也开始模糊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。
“聂远!”
一个清脆而急切的声音穿透了数据的咆哮。林晚晴的身影出现在入口,她甚至没穿标准的工程师制服,只是一身便装,显然是临时赶来的。她看到聂远被数据流包裹,没有丝毫犹豫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迅速戴上自己的脸。
那是一个面具,漆黑如夜,造型流畅,带着几分古典的鬼怪意味。电子鬼修面具。它瞬间亮起,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在面具表面流淌,像一张活过来的脸。
“晚晴!”聂远挣扎着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。
林晚晴的手指在面具的侧面飞快划过,像在弹奏一曲无人能懂的乐章。她的身影变得虚幻,直接穿过了袭向她的数据风暴。
她走到聂远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手,触感冰凉而真实。“别分心,跟着我的引导走。”
她的声音通过某种加密信道,直接在聂远的脑海里响起。
聂远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从林晚晴的手臂传来,精准而霸道。那力量和他体内失控的能量截然不同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切断了数据流和他的连接。
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设备。聂远的电子香炉,林晚晴的鬼修面具。一蓝一绿,两道光芒交汇,形成一道坚韧的光墙,将狂暴的数据流暂时隔绝在外。
“你……”聂远站稳身体,惊魂未定地看着她,“你怎么会有电子鬼修的装备?”
“公司的应急备用装备,我顺手……拿了一台。”林晚晴的语气轻松,但握着面具的手指很用力。“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”
周明站在不远处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。“祭司和鬼修,真是一对绝妙的组合。聂远,你看到了吗?这才是力量真正的形态,不是小心翼翼地维护,而是掌控它,支配它!”
“你的革命是野火,而我只想守住我的庭院。”聂远冷冷地回应,他看着手中重新稳定下来的香炉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。那不是简单的数据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……意志。
“那就做出选择吧。”周明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,“是站在我这边,打破这牢笼,还是和你的庭院一起,化为灰烬?”
聂远深吸一口气,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将全部精神沉入电子香炉。他要的不是选择,是控制。
突然,一阵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。
他看到了一幅画面。不是他的记忆,却比他自己的记忆更清晰。一个男人,和他有几分相像,穿着旧时代工程师的制服,被几个穿西装的人从一间实验室里拖出来。那个男人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。
那是他的父亲。一个因为试图保护自己负责的AI集群,而被公司开除的底层程序员。
接着,画面一转,是他们的家族宗祠被数据封锁的通知。冰冷的系统文字,宣告着他们家族的历史和记忆,从此成了公司的私有财产。
愤怒,纯粹的愤怒,像岩浆一样从聂远的心底喷涌而出。
他猛地睁开眼,电子香炉发出的蓝光陡然变成炽热的赤红色。
“周明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你所谓的解放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。”
他举起香炉,对准了周明和他手中的意识矿石。这一次,他没有警告,没有犹豫。
赤红色的光束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剑,瞬间射出。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攻击,而是带着聂远意志的、指令层面的覆写。
周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,一直被他视为棋子的聂远,竟然能反过来操控这股力量。他想躲,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光束击中了意识矿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那块蕴含着“解放”之意的矿石,只是静静地消散了,化作一缕缕紫色的烟尘。周明惊恐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,像一张被逐渐擦除的画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你只是一个……祭司……”
他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,连同他的身影一起,彻底消失。
“聂远,你做到了!”林晚晴松了口气,刚想上前,却发现情况不对。
电子香炉的暴走没有停止。那赤红色的光芒变得越发不稳定,像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。它开始疯狂地吸收周围的一切,数据、机柜、甚至是空间结构。
整个虚拟宗祠都在晃动,墙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,缝隙后面不是建筑结构,而是深邃无序的数字深渊。
“糟了,”林晚晴脸色煞白,“你吸收了意识矿石的全部权限,但没给它新的指令。它现在在执行‘解放’的终极目标——格式化一切!”
聂远也感觉到了,那股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。他不是主人,只是一个被能量寄宿的躯壳。
“怎么办?”
“虚拟宗祠的底层协议里,有一个紧急终止开关。我们称之为‘钥匙’。”林晚晴迅速说道,“只有最高权限的祭司血脉才能激活。我们得找到它!”
“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!”林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但眼神依旧锐利,“但它一定就在这座核心服务器里!这是唯一的机会!”
他们看着眼前正在被疯狂吞噬的世界,没有时间犹豫。聂远紧了紧手中的电子香炉,它滚烫得像一块烙铁,却又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他和林晚晴对视一眼,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
他们转身,向着服务器更深、更危险的区域跑去。脚下的地板正在一块块消失,身后是咆哮而来的数据洪流。
每一次解放,都是一次更高维度的囚禁。
他们必须找到那把钥匙,不是为了锁住自由,而是为了在这片自由的废墟上,重新建立秩序。代码的尽头不是自由,而是新的规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