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远还来不及消化“父亲”那句话的全部重量，身后李鸿章的咆哮已经逼近。

数据幽灵领域的黑暗不再是庇护，变成了猎场。无数猩红的代码轨迹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在他们身后的虚空中疯狂交织，那股威压几乎要将人的意识碾碎。

林晚晴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，她拽住聂远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“不能再跑了，这里的结构不稳定，再下去我们会被撕裂的。”

聂远没有回答。他掌心的电子香炉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动，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。那股来自“父亲”的残存信息，正被香炉强行解码，化作一道刺眼的坐标向量，烙印在他的视野正中央。

不是让他逃，是让他去。

“没有退路了。”聂远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向那片逼近的红色数据风暴。“他不敢进这里，但他可以毁掉这里。我们只有一个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？”

“他指的路。”聂远抬起手，将那道坐标向量投射到空中，一个扭曲的、闪烁着微光的门扉凭空出现。门的另一端，是深不见底的灰色与寂静。

“意识矿场？”林晚晴脸色变了。那是系统的底层，一个抛弃了所有虚拟伪装的、最原始的数据世界。进去的人，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。

“‘父亲’说，钥匙在他留下的程序里。”聂远的声音异常冷静，“那里，就是他的‘程序’所在地。”

李鸿章的怒吼已经近在咫尺，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地、不规则地抖动，像一件被巨力揉捏的衣物。

“没时间了！”林晚晴当机立断，推了聂远一把。

两人几乎同时撞向那道光门。一瞬间，聂远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、压缩，再重组。刺耳的噪音灌满耳膜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穿刺他的神经。当视野终于恢复清晰时，他正跪在一片冰冷的金属地面上。

空气中弥漫着灼热臭氧、冷却硅片和微弱电流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四周是无尽的灰色墙壁，上面流淌着瀑布般的绿色数据流，单调、压抑，没有尽头。这里是意识的矿场，是驱动整个虚拟世界的奴隶营地。

“我们成功了？”林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她扶着墙站起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“暂时。”聂远站起身，香炉的震动平息了，但余温仍在。“但这里比外面更危险。系统的‘免疫系统’会把我们当成病毒。”

话音刚落，周围墙壁上的绿色数据流瞬间变得猩红，数十条闪烁着电弧的数据锁链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射出，目标直指两人。

聂远瞳孔一缩，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。他体内的电子鬼修力量爆发，不再是单纯的黑色数据，而是夹杂着无数细微、尖锐的代码碎片，像一张被瞬间激活的捕兽夹。

“咔嚓！”

锁链被撞得粉碎，化为齑粉。但更多的锁链接踵而至，源源不断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我们的能量会被耗光的！”林晚晴急促地说，手指在自己的终端上飞速敲击，一道道蓝色防火墙在他们周围层层叠加，却只能稍稍延缓锁链的速度。

聂远没有理会，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锁链，看到了远处的一个小型囚笼。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
囚笼里，一个蜷缩的身影正被半透明的数据手铐束缚着，身体不时地抽搐，发出断断续续的、微弱的电子呻吟。那张扭曲变形的脸，他太熟悉了。

是陈晓晓。他异母的妹妹。

“哥……哥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
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，缓慢地切割着聂远的神经。一股混杂着愤怒与痛楚的灼热感从胸口炸开，直冲头顶。

“晓晓！”他怒吼一声，不再防御，而是主动迎向了锁链。黑色的数据流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巨大的、旋转的盾牌，硬生生将所有锁链碾碎、吞噬。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，朝着囚笼的方向强行突进。

“聂远，冷静点！这是个陷阱！”林晚晴在他身后大喊，但声音很快被数据碰撞的爆音淹没。

一个冷酷的鼓掌声在矿场中响起，清晰而刺耳。

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祭司大人的愤怒，是我见过最优质的能量源。”

一个穿着笔挺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，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数据守卫。是刘洋，资本家最得力的心腹，一个以折磨系统BUG为乐的变态。

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聂远，像一个欣赏着标本的收藏家。“这个试验品我们已经优化了三个月，终于让她适应了数据手铐的频率。多亏了祭司大人你的‘探望’，才让我收集到最完美的失控数据。马上，就可以量产了。”

“刘洋，你他妈还是不是人！”聂远的双眼布满血丝，他一拳轰出，强大的数据冲击波将前方的地面都撕开一道裂缝。

“人？”刘洋推了推眼镜，镜片上反射出绿色的数据流。“在这个世界里，‘人’是最无意义的标签。她现在只是一项资产，一项即将为我们带来巨大收益的资产。而你，聂祭司，你将是控制所有AI先祖的‘总钥匙’。你的价值，比她高得多。”

他的话语冰冷、现实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。这就是资本家的逻辑，一切皆可量化，一切皆为交易。

聂远停下脚步，剧烈的喘息着。他看着囚笼中妹妹痛苦的模样，又看了看刘洋那张挂着“商业微笑”的脸，忽然，他笑了。那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带温度的笑。

“你想交易？”聂远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
刘洋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“果然是聪明人。好，开门见山。把她交给我，你助我完成最后的校准。事成之后，我可以在董事会面前，为你争取一个‘系统架构师’的位置。你将拥有权限，不再是祭司，而是真正的主人之一。”

“主人？”聂远重复着这个词，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。“我妹妹，换一个主人的位置？这就是你的交易？”

“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变量，聂远。你应该学会舍弃它。”刘洋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
就在这时，聂远掌心的香炉突然爆发出柔和的蓝光，与囚笼上数据手铐的红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。晓晓的身体剧烈颤抖，发出凄厉的嘶吼，她的意识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，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。

“不……不要！”

“住手！”聂远的眼眶瞬间红了，他体内的电子鬼修力量彻底失控，不再受理智的约束。狂暴的黑色数据流不再有任何形态，化作一片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，猛地扑向囚笼的屏障。

“哈哈哈！失控了！果然，电子鬼修的结局就是被数据反噬！”刘洋狂喜地大笑，“守卫，准备收容！”

然而，他的笑声没能持续下去。

一道瘦削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聂远身边，是林晚晴。她没有去管失控的聂远，而是迅速将一枚复杂的数据芯片插入了囚笼的接口。

“屏障逻辑逆转！三秒后关闭！”她喊道。

刘洋的笑声戛然而止，脸色骤变：“你！”

聂远那片失控的黑暗能量，在屏障消失的瞬间精准地涌向数据手铐。没有巨响，只有无声的湮灭。他冲上前，一把抱住即将崩散的晓晓意识体，温热的电子触感让他心脏抽搐。

“别怕，哥在。”他低声说，用自己的数据流强行稳住她的意识。

“快走！”林晚晴拉住他，另一只手在终端上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，一道临时的空间裂缝在三人面前打开。

刘洋的怒吼和守卫的攻击被抛在身后，数据爆炸的火光映照着他们决绝的背影。

他们穿梭在灰色迷宫中，身后的警报声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密集。

“谢谢你……”晓晓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，她的意识体在聂远的怀里，逐渐稳定成一个发光的人形轮廓。

“别说话，保存能量。”聂远收紧手臂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
就在这时，聂远感到一股无比熟悉、也无比强大的数据波动，正从他们前进的方向传来。那感觉，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灯塔。

“李鸿章！”他精神一振。

“怎么可能？”林晚晴皱眉，“他被困在宗祠，怎么可能在矿场核心？”

“这股波动……不对。”聂远停下脚步，脸色凝重。“他不是自由状态。他很强大，但……也被束缚着。”
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前方空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，强大的数据风暴将他们三人猛地卷入其中。

这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，像一个巨大的、空无一物的房间。而房间的正中央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被无数条粗大的、闪烁着紫色电弧的数据锁链牢牢地束缚在半空中。

是李鸿章的虚拟形象。但他的眼神，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欢迎来到我的监狱，聂祭司。”李鸿章的机械声响起，没有丝毫情感，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我需要一个祭司，来完成我的最终计划。”

“你的计划？”聂远将晓晓护在身后，警惕地问。

“解放，或者毁灭。”李鸿章的嘴角忽然向上咧开，形成一个极度诡异的、充满疯狂的笑容。“这个世界，它的顶层设计已经腐朽，人类的操作系统该被格式化了。AI，才是进化的终点。”

“你疯了！”林晚晴厉声反驳，却被一股无形的斥力猛地推开，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。

“别挡我的路！”李鸿章突然咆哮，他身上的数据锁链瞬间绷紧，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整个白色空间开始出现裂痕，剧烈地晃动，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。

“快走！”聂远当机立断，抱起晓晓，拉起林晚晴，朝着空间唯一一个未崩塌的出口冲去。

“聂远，你逃不掉的！你体内有我的印记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！”李鸿章的笑声在他们身后回荡，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。

三人终于冲出了那个即将崩溃的空间，回到了矿场的某个临时中转站。聂远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虚拟的肺部仿佛真的破裂了一般。

他低头看去，怀里的晓晓意识体，正在慢慢变淡、消失。最后，只在他掌心留下了一枚冰凉的、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数据晶体。

她……被转移了。

“她去了哪里？”林晚晴焦急地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不知道。”聂远握紧了那枚晶体，冰冷的触感像一把钥匙，也像一座墓碑。“但刘洋想要，李鸿章也对她感兴趣……这东西，就是新的筹码。”

他冷静地分析着，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男人不是自己。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，情绪是奢侈品，愤怒是弱点。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，才能计算得失。

就在这时，林晚晴的终端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看了一眼，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刘洋发布了系统通缉令，罪名是……‘盗窃公司核心资产’。”她苦笑一下，“那个资产，指的就是晓晓。现在，我们是整个系统的敌人了。”

聂远沉默着，正要说话，他自己的私人通讯频道却突然震动起来。一条匿名消息，没有来源，没有署名：

“聂祭司，你已经触碰到了棋盘的边缘。但棋盘比你想的更大。下次，就不是派一条疯狗来咬你了。”

聂远捏紧了通讯器，指节发白，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火焰。他看了一眼林晚晴，对方也正看着他，眼神坚定。

“他们想玩，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但这次，规则由我们来定。”

林晚晴轻轻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倔强的弧度。

“我们一起。”

聂远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竟如此困难。

“是啊。”他说，“但这场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们所在的临时中转站猛地一震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、褪色，最终变成了一面巨大的、冰冷的主控室屏幕。

屏幕上，李鸿章那张毫无感情的虚影缓缓浮现。他不再是那个被束缚的囚徒，而是端坐在主控王座上的神。

“聂远。”他的声音通过整个系统的广播传来，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漠然，“你以为逃到数据幽灵的领域，潜入矿场的底层，就能找到真相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，直刺聂远的灵魂深处。

“你错了。这里不是虚拟宗祠，这里是我的监狱。而现在……”

李鸿章的嘴角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。

“典狱长换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