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洞外的风带着血腥味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张浩背着昏迷的陈怡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咯吱的声响。联邦机甲的轰鸣从远方滚来，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钢铁鲨鱼。

他胸口那朵莲花纹身灼热得厉害，与远处传来的古老钟声产生了诡异共鸣。那钟声，不像是敲在人耳里，而是直接敲在他的脑髓上。

“走！走！”张浩低吼着，机械臂的残端扎进自己的皮肉，他却感觉不到疼。他只知道必须跑，带着陈怡，远离那些追兵。

钟声越来越急，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。一棵枯树的影子被拉长，弯成一个怪异的拱门。拱门里，不再是荒山夜色，而是斑驳的木质柜台和一排排蒙尘的货架。

是当铺。

没有时间犹豫，身后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。张浩咬紧牙，一脚跨进那道扭曲的影子。天旋地转，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，狠狠一拧。

他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木地板上，陈怡从他背上滑落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张浩挣扎着抬头，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。空气里混杂着旧书、草药和一种金属冷却后的味道。

这里是他的家，那个早已在拆迁中化为瓦砾的当铺。只是此刻，墙壁正在半透明化，露出后面流动的数据瀑布。

“你总算把她带回来了。”

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。张浩猛地抬头，看见杨琳站在柜台后，左眼的机械义眼闪着红光，像一枚钉死的铆钉。她脚边，散落着几块烧焦的电路板，显然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小规模冲突。

“钟声是你弄的？”张浩撑起身子，挡在陈怡面前。

杨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：“我不是在叫你，我是在叫它。”她的下巴朝张浩胸口的方向点了点，“你的心脏，或者说，你父亲留下的那颗‘量子心脏’。它响应了时空锚点的召唤。”

锚点。又是这个词。

张浩低头，陈怡的义体芯片已经彻底熄灭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伸手探了探鼻息，还有微弱的气息。

“她会死。”杨琳的语气毫无波澜。

“用不着你管！”张浩的机械臂残端迸出电火花，他怒视着杨琳，“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杨琳说着，从柜台后走出。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流畅，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。她走到墙边，手指划过那些嵌在墙里的青铜符文。

“别碰那里！”张浩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但杨琳的手已经按了上去。瞬间，整面墙亮起幽蓝色的光，无数半透明的雾影从墙中涌出。雾中的人影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，从长袍马褂到赛博风衣，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，却都带着同一种悲伤。

一个穿着明代襦裙的女人身影最是清晰，她胸口的玉佩，与张浩贴身收藏的那枚青铜令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，令牌在他怀里发烫。

“祖母……”张浩的呼吸一窒。他看到雾影中的女人转身，对他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。而在她身后，站着穿着黑色风衣的赵敏，依旧是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。
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杨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，“你的记忆，就是最好的诱饵。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，都会被拖进回忆的泥潭。”

她的数据链像毒蛇一样射向张浩，试图缠绕他的机械臂。张浩侧身躲过，残臂狠狠砸向地面。反震的力量让他虎口剧震，却也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
雾影开始扭曲，赵敏的脸突然清晰起来，但她的声线却充满了电子杂音：“你终于来了，浩子。看看你父亲留下的‘遗产’。”

她一挥手，墙缝中“叮”的一声，滑出一个漆黑的金属文件夹。

张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，机械残臂的指尖刚触碰到文件夹的夹角，整个密室剧烈地一震。脚下的木地板碎裂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、由代码构成的深渊。

“别打开！”杨琳第一次失声尖叫。

但晚了。文件夹在震颤中裂开，一张泛黄的图纸飘落下来，正好落在张浩的脚边。图纸上绘制着复杂的能量回路，和他机械臂的内部结构一模一样。右下角，一个烧灼过的联邦标志刺入他的眼睛。

“这是……我父亲的……”张浩捡起图纸，指尖颤抖。图纸边缘的焦黑痕迹，和童年时父亲在当铺地窖烧毁图纸的场景重叠在一起。火光中，赵敏微笑的脸。

“你父亲是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。”杨琳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残酷。她没有给张浩任何反应的时间，身影一闪，右臂的利刃便贯穿了张浩的胸膛。

剧痛让张浩的身体瞬间僵硬。他能感觉到利刃尖端刺破心脏外膜的触感，冰冷而致命。

“他偷走了联邦的‘量子心脏’，却把真正的核心——那张图纸，留在了当铺。”杨琳的嘴唇凑到他耳边，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，却字字诛心，“就像你，偷走了我的……时间。”

张浩的机械臂本能地反击，却在即将击中杨琳的瞬间停住了。他看见她脖颈间，一道月牙形的陈旧疤痕。那疤痕的形状，与他手臂上被衣服遮住的莲花纹身，完全重合。

原来如此。

难怪每次穿梭空间都头痛欲裂，难怪他的身体对这个时空裂隙如此熟悉。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决堤：父亲在病床前，亲手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植入他的胸膛；火光冲天的仓库里，赵敏冷静地接过一个装着心脏的玻璃罐。

“你就是真正的时空锚点，张浩。”杨琳的机械义眼开始疯狂闪烁，“当你的心脏与当铺共鸣，两界的大门就会为你敞开……”

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她的宣告。整个当铺开始剧烈崩塌，那些木质梁柱化作数据流消散。张浩在剧痛中笑了，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
他机械手臂的残端突然自主行动，死死地攥住那张图纸，狠狠地按进了墙缝中一个早已存在的凹槽里。

“轰！”

无法形容的光芒从凹槽中爆发，将整个空间吞没。张浩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，看见了杨琳的脸。那张总是冰冷的脸上，两行清泪从她的义眼滑落，瞬间凝结成冰。

当铺的青铜门在他眼前关闭。黑暗中，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，那颗量子心脏发出的、与图纸回路完全同步的轰鸣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命运敲响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