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比夜先一步压下来。
张浩睁眼,一片幽蓝,像老当铺的氖灯摔进墨缸,碎成粉。
他先摸脖子——令牌还在,裂口处缠了根刘伟的焦黑指骨,当临时红绳。
再摸脉,跳得比义乌早市的叫价还急。
“活着?”
李娜的声音割水而来,带着铁锈味。
“死不起,账没平。”
张浩吐出一串银泡,算回答。
四人悬在裂缝正上方,像四枚被鱼线拽住的铜钱,随时会掉进未知那口井。
裂缝里,碎晶体漂成一条银沙河,每颗沙都在闪光——那是九千元婴的瞳孔,被量子刀切成齑粉,仍不忘瞪人。
“它们在算利息。”
刘伟咧嘴,嘴角裂口冒出一丝焦肉香,“日息一成,利滚利。”
“先封眼,再封账。”
陈怡的义臂咔哒弹开,掌心钻出八根细管,蓝液咕噜噜冒泡,像微型染缸。
她屈指一弹,泡泡漂向碎瞳。
啪——
第一颗眼球被蓝液裹住,瞬间缩成一粒靛青纽扣,叮当,撞在令牌上。
令牌微震,裂口竟自己长出一道新铜纹,像二维码,又像秤星。
“老秤复秤,货不离手。”
张浩喃喃,把纽扣捏起,直接按进自己掌心血口。
血口吞扣,发出老木柜台的吱呀,像爷爷在暗处拨算珠。
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哈欠——不是人,是整条灵脉在伸懒腰。
水压骤增,耳膜被挤成薄片,鼻腔灌满铁锈与薄荷混杂的怪味。
那是联邦维度稳定器残芯在流血,蓝血,冷得发苦。
“它要重启。”
李娜的匕首在指缝里翻飞,挽出三朵银花,“重启就得喂祭品,咱们四个刚好一桌。”
“喂海可以,喂命免谈。”
张浩把令牌当飞镖,甩向裂缝正中。
令牌旋转,血线甩圆,像老式招幌。
招幌所过,碎瞳纷纷避让,竟让出一条黑胡同,胡同尽头,悬着一枚红晶片——周明留下的半片火种。
“收回来,账才能轧平。”
张浩蹬水,率先游向胡同。
刚游三米,脚底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——低头,一条由数据符组成的锁链,像活章鱼的腕,吸盘上闪着“联邦财产”四个小字。
“先过法务这一关。”
刘伟苦笑,左手掐诀,右掌灵石碎成糖粉,糖粉遇水凝成冰刀,咔咔咔,三刀断腕。
断口喷出墨汁,汁里浮出无数细小借条:
“张浩欠命一条,日息一成。”
“李娜欠魂半缕,复利滚存。”
“借条太多,烧!”
陈怡张嘴,义臂喷出蓝火,火舌舔上借条,借条发出婴儿啼哭,噼啪,炸成一串黑珍珠。
珍珠落水,化作八枚铜钱,正好排成一圈,把四人围在中央。
铜钱孔里,各长出一根红棉线,线头自动系上众人手腕,像老柜台给当票穿绳。
“合伙生意,死也绑一起。”
李娜笑,齿缝带血,却笑得比招牌灯还亮。
张浩抓住棉线,猛地一拽——
八枚铜钱同时立起,孔里映出同一张脸:周明,他胸口嵌着火种残片,像第二颗心脏,砰砰,跳得比鼓还急。
“来赎?”
周明的声音从铜钱里挤出,带着铁门锈轴的涩。
“来收。”
张浩把棉线缠在令牌裂口,缠成死结,抬手,用牙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铜钱上。
血沿棉线疾走,嗤啦,八线齐燃,火蓝得像深海鬼火。
火舌反卷,顺着红线直扑铜钱里的周明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未落,火种残片被火舌生生拽出,像拔一颗坏牙,连血带筋。
残片离体,铜钱同时炸裂,碎成八粒红晶沙。
张浩摊开掌,沙粒自动滚回令牌裂口,咔哒,严丝合缝。
令牌合拢那瞬,整条灵脉发出老算盘归零的脆响:
“啪——”
裂缝边缘,九千碎瞳听见这声,齐刷刷闭眼,像小贩听见城管哨。
水压陡降,黑暗胡同折叠成一条细黑线,线头一弹,被令牌吞进肚。
四周海水忽然变得澄澈,像有人把墨汁一把提起,留下满地清白。
“账轧平了?”
刘伟喘得像破风箱。
“还早,利息没结。”
张浩指了指脚下——
原本裂缝的位置,浮起一本账簿,封面写着“海底灵脉·收支”六个篆体,纸页泡而不湿,像老当铺的防霉账。
账簿无风自翻,第一页:
“收入:九千元婴量子化,计魂九千条。”
“支出:张记血脉,计血四升。”
“余额:亏空,仍需至亲一名。”
墨迹未干,像刚写上去。
“至亲”二字,红得发腻。
“想要谁?”
李娜眯眼,匕首贴腕,像随时割自己的名。
“想要我。”
张浩把令牌挂回脖子,抬手,啪,合上账簿,“但义乌人,从不单方面增资。”
他解下腰间最后一根烟——不是烟,是爷爷留下的“血契卷”,平时当腰带。
展开,卷上密密麻麻,全是当年老掌柜欠下的“人情债”:谁帮张记守过夜,谁替张记挡过刀……末尾,空白一行,等新名字。
张浩咬破食指,在空白处刷刷写下:
“海底灵脉,欠张记至亲一名,今以九千元婴抵债,一次结清,日后再计,天打雷劈。”
写罢,他把血契卷往账簿上一拍——
卷、账相触,发出铜锣巨响,震得四人同时耳鸣。
账簿封面迅速浮现一行新字:
“同意轧账。”
字迹血红,像按了指印。
紧接着,九千元婴的碎瞳同时睁眼,却不再瞪人,而是齐刷刷朝向张浩,瞳孔里映出同一个小小身影——
小时候的张浩,站在义乌老当铺门口,踮脚给爷爷递算盘。
碎瞳同时眨一次眼,像集体签字。
账簿“嗤啦”一声,自燃成灰,灰里掉出一枚铜钥匙,钥匙柄刻着“张记”二字,齿口却是二维码。
张浩捞起钥匙,插进令牌裂口,轻轻一拧。
“咔——”
令牌内部传出老木柜台开锁的闷响,像爷爷把最后一口暗格拉开。
暗格里,静静躺着一粒蓝火苗,弱,却不灭。
“火种?”
刘伟愣住。
“利息。”
张浩咧嘴,把火苗按进自己胸口,皮肉像热蜡合拢,瞬间长出一道新疤,疤形正是“至亲”二字。
疤痕成型的那刻,整条海底灵脉发出一声饱嗝。
水色由蓝转青,像染缸里新下布,青得发亮。
“收工。”
张浩挥手,四人手腕的红棉线同时脱落,漂成四道细红云,云头一折,化作四枚铜铃,叮——
铃声里,远处黑暗忽然亮起一盏钨丝灯,灯下,老当铺的榆木柜台虚影一闪而逝。
柜台后,爷爷的影子抬手,拨了一下算盘,像说:账平了。
“回家。”
张浩转身,血脚印在海底铺成一条红笔线,笔直,且亮。
身后,裂缝彻底合拢,最后一声“咔”,像算盘归零,又像铜锁落闩。
幽暗里,再无声息。
只有那粒蓝火苗,在张浩胸口轻轻跳,咚,咚,像新开的财路,先响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