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录过程的初始阶段，像掉进一碗温吞的糖水。

氤氲的湿热包裹住李维的每一寸皮肤，空气里飘着硫磺和奶香混合的甜腻，正是女儿国温泉的味道。

他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女人打闹的笑声，像串在风铃上的银铃铛。

八戒在他身边发出满足的哼哼，那哼哼声带着点油腻的颤音，仿佛已经泡进了池子里，连蹄子都化作了绵软的海绵。

“老猪就说嘛，唐长老办事，错不了。”

他的声音在温热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真切。

这舒适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。

那股甜腻的奶香突然变质，像是放馊了的牛奶，混着金属烧熔的腥气。

女人的笑声扭曲成电锯划过铁皮的尖啸。

脚下的温热池水瞬间凝结成冰，又骤然开裂，变成布满铁锈的网格地板。

李维脚底一滑，整个人摔在冰冷刺骨的金属上。

八戒的哼哼声变成了卡带的复读机，断断续续地喊着“老……老猪……”，他的身体开始闪烁，像个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。

“欢迎来到魔王殿的服务器机房。”

一个低沉，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笑声，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这里不再是女儿国，而是个巨大的、由齿轮和管道构成的钢铁内脏。

空气里弥漫着机油、汗液和电路板烧毁的焦糊味，像一万只发烧的电脑同时开了一场派对。

头顶的管道里，不知名的液体缓缓滴落，落在地上，发出“滋啦”的轻响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八戒的猪蹄戳了戳李维的腰眼，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，能看到里面的数据流像小鱼一样乱窜。

“这地方……比你家厨房的下水道还恶心。”

李维没理他，他攥紧了掌心那张新生的权限卡。

卡片冰凉，却像烧红的炭块烫着他的皮肤。

全息地图在卡片上投射出来，一个跳动的红点标记着他们的位置——魔王殿的神经中枢，离熔炉区只有三百米。

那跳动的心脏，是牛魔王。

“闭气。”

李维拽住八戒的耳朵，把他塞进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。

管道内壁黏糊糊的，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荧光苔藓，散发着蘑菇和霉菌混合的怪味。

头顶传来铁链拖拽的轰鸣，那是悟空在熔炉区制造的动静，给他们争取时间。

“三分钟，够你把牛魔王的脑髓挖出来当沙拉吗？”

八戒的猪鼻在管道的缝隙里使劲嗅着。

“嘿，这地暖系统真不错，要是再放点蒜……”

他的话突然卡住了。

在管道的一个转弯处，他的整只猪蹄骤然虚化，变成一团混乱的“0101”字符，然后又勉强凝聚成形。

“你体内的代码，在服务器重启后就不稳定了。”

李维的声音干涩。

他体内的双人验证程序正在和八戒的数据流产生冲突。

就在这时，通风管道“轰隆”一声塌陷，无数生锈的齿轮和断裂的支架像雨点一样砸下。

两人直直坠入一个更深的黑暗。

下方是无数巨大、互相咬合的齿轮，像一副钢铁的巨口利齿。

在齿轮咬合的瞬间，李维甩出了权限卡。

一道刺目的金光炸开，在黑暗中托住两人下坠的趋势。

光芒里，牛魔王的全身投影缓缓浮现。

他赤着上身，肌肉虬结像一块块老树根，正站在一个沸腾的铁水池边，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柄巨大的弯刀。

铁水池的热浪扭曲了他的面容，让他看起来像一团会呼吸的阴影。

“唐僧，你这串新出炉的代码，真有意思。”

金属巨兽的喉结滚动着，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
“要不要来玩个游戏？”

“我听说，魔王殿藏着服务器的后门程序。”

李维踩着一块悬浮的齿轮站稳，感觉脚底板都快被烤化了。

八戒的猪蹄搭在他肩上，正发出危险的红色警报光芒。

“交出漏洞的坐标，我保证观音菩萨不会过来格式化你的核心。”

他试图谈判，就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。

牛魔王的弯刀猛地劈开蒸汽，带出的热浪扑在李维脸上。

就在那蒸汽的缝隙里，李维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是童年实验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味，干净，又带着点化学的冷漠。

紧接着，牛魔王的攻击轨迹在他眼中展开，那刀光的角度，力道，每一个转折，都和他记忆中父亲调试防御算法时的手法一模一样。

当第十七道刀光擦着他耳际削过时，他看清了。

刀锋上，那些微不可见的补丁代码，是他父亲亲手打上的。

“你偷了我父亲的加密算法！”

李维的怒吼像一颗子弹，惊飞了熔炉上方因高温而变异的铁蝴蝶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背叛的灼痛。

那不是对一个敌人的愤怒，而是对家庭秘密被窃取的震惊。

牛魔王的弯刀突然偏转，仿佛被这声怒吼惊动了。

八戒趁机暴涨的猪蹄化作一张巨大的数据网，带着油花的香气扑过去。

但在触及牛魔王的瞬间，那网就像被扔进铁水的塑料袋，“滋啦”一声，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
“令尊确实教过我两招。”

牛魔王伸出舌头，舔了舔滚烫的刀锋，铁锈顺着刀纹滴落，在地上变成一串二进制字符。

他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孩子，脸上却带着施舍的怜悯。

“但你要找的漏洞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整个人暴起，弯刀直刺李维的胸膛。

“……在这里。”

刀锋的寒气刺痛了李维的眼睛。

他瞳孔猛地收缩，映出刀身上镌刻的金色符文。

那不是牛魔王的力量，是观音的管理员标识。

紧箍咒的代码像一根烧红的探针，在他颅骨内悍然炸响。

剧痛中，他反而冷静下来，反手抓住刺来的刀刃。

手掌瞬间被割开，鲜血顺着刀身流下。

就在这时，八戒那只已经半数据化的手掌，突然穿透了牛魔王的胸膛。

“老猪说过……我才是天蓬元帅！”

猪蹄里爆发的金光不再是数据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霸道的力量，像一颗微型太阳，将三个人同时钉在了高速旋转的齿轮中央。

熔炉在金光中轰然炸开，滚烫的铁水像一场暴雨倾泻而下。

李维看见牛魔王的核心代码正在溃散，像被捅破的沙袋。

那些飘散的字符在空中扭曲，组成一行猩红的警告：「观音权限已覆盖，格式化倒计时15秒」。

与此同时，八戒发出一阵高频到刺耳的尖叫。

他的猪脸正在被铁水重塑，痛苦地拉长，变成菩萨低眉的庄严法相。

那是一种强制性的、可怕的格式化。

“权限卡！”

李维扑向半空中那张悬浮的卡片。

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卡片的瞬间，牛魔王最后的意识流像决堤的洪水，猛地灌入他的视觉。

他“看”到了。

观音的管理员界面，正在他们刚刚逃离的“女儿国温泉”疯狂增殖，像一块巨大的癌细胞。

而核心漏洞的坐标……

竟指向自己脖颈上这个无比熟悉的金箍！

齿轮停转的瞬间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李维的金箍突然灼烧成一块滚烫的烙铁，疼得他几乎跪下。

八戒的残躯化作一道无法抗拒的数据洪流，从他的脊椎强行灌入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，每一根神经都在被重构。

熔炉区的铁水开始倒流，在空中汇聚成一行行扭曲的经文。

当观音那由纯粹光芒和代码构成的巨大法相，从铁水中缓缓浮现时，李维的金箍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
那不是疼痛的红，是愤怒的红。

“你以为……我是来修复漏洞的？”

李维的冷笑混着铁锈味的唾沫星子，他抬起头，迎着那神圣威严的法相。

他不是在反抗，更像是在质问一个不负责任的家长。

紧箍咒的代码，那个一直折磨他的诅咒，此刻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。

金光像无数条烧红的锁链，主动出击，将观音的法相一圈圈绞碎。

那神圣的、庄严的、非人的法相，在红光中寸寸崩解，化作了最原始的二进制尘埃。

在法相完全消散前的最后一瞥，李维的视野穿透了所有数据，看到了温泉的深处。

那里，没有嬉戏的仙女。

只有密密麻麻，蠕动的千万具玩家尸体。

像一锅煮坏了的人形杂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