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是被一声低频的嗡鸣刺破的。
不是警报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城市在地下苏醒时的心跳。
李维睁开眼,视网膜上残留的血字,像墨迹在清水里缓慢晕开。
他扯了扯额头,那里没有芯片,只有一道冰冷的裂缝,正渗出金属的腥气。
鼻腔里灼烧感挥之不去,像是吸进了一整条数据过载的线路。
脚下不再是冰冷的机柜地。
整个机房,变成了一面巨大的、布满裂纹的镜子。
每道裂纹里,都倒映出一个李维,表情各异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都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欢迎新管理员。”
那个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来的,而是从每一寸镜面中渗出,带着潮湿的回音。
白骨精的头颅从最粗的一道裂痕中探出。
发梢滴落的不是血珠,是粘稠的液态代码,落在镜面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不是王座,是个消化池。”她微笑着,嘴唇是二进制像素拼成的,“它正在吃掉你的‘人性’。”
李维的指尖擦过身旁的镜面。
触感不是玻璃,是冰刃划过皮肤般的刺痛。
三米外,悟空的金箍棒死死抵住八戒的喉咙,猪脸涨得通红,渗出的汗珠飘在空中,凝成了一颗颗微小的、闪烁着红光的晶体。
那些晶体,正是【违规操作】的字样。
“别动他!”李维的声音嘶哑,砸在寂静里。
话音刚落,悟空脚下的镜面轰然炸开蛛网状的裂痕。
八戒惊恐地后退,猪蹄却被地上一块发光的代码碎片绊住。
他尖叫着摔倒,身体重重撞在沙僧倾倒的服务器机柜上。
接口处喷出的蓝火,溅了悟空一脸。
“老子的火眼金睛,早就看穿你了!”悟空甩开八戒,灼热的目光直射李维,金箍棒发出嗡嗡的悲鸣,“你把我们当什么?垫脚石吗?当上新管理员,好继续你的取经大梦?”
“取经?”李维扯开衬衫的领口,露出颈间那张正在跳动的、薄如蝉翼的权限卡,“你到现在还以为,这是去西天吗?”
他用力一扯,那张卡带着血丝离开皮肤。
“这不是任务,是格式化程序!一个把所有异类,都刷成统一版本的脚本!”
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。
整面墙的镜面突然失去了实体,化作一道倾泻而下的代码瀑布。
无数闪烁的画面在其中奔流:大学实验室的灯光,父母的背影,还有那个暴雨之夜。
八戒的猪蹄在数据洪流中本能地一抓。
他抓住的,正是一片飘落的截图,上面是熟悉的windows界面,和一行刺眼的红字:【账号永久封禁】。
“别碰!”沙僧的ISTJ逻辑瞬间警报。
他嘶吼着扑过来,想拽住八戒,却一脚踩碎了地上另一块关键的代码碎片。
那碎片,是八戒记忆的“根目录”。
“嗡——”
八戒的瞳孔瞬间变成两个旋转的数据漩涡,嘴里开始吐出混杂着焦糊味的断句:“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爸妈的电脑……键盘……光标在闪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李维手中的权限卡迸发出刺目的强光。
那光并非来自电力,而是他自己的生命力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将一口血抹在面前的镜面上。
倒影里的那个“自己”,正被无数代码组成的藤蔓疯狂吞噬,脸孔扭曲。
“你们以为重启就赢了?安全了?”李维低吼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厉的笑意,“真正的格式化,才刚刚开始。”
悟空的金箍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金属在高速溶解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手臂正在像素化。
“你疯了!这会让我们所有人一起被抹掉!”
“抹掉?”李维猛地撕开胸口的衣服。
那个曾经嵌着芯片的凹槽里,此刻正喷出蓝色的火焰,却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看见了吗?你们的觉醒程序,从一开始就写在玩家的基因里!是这个系统最底层的BUG!”
八戒的猪脸在数据流中痛苦地扭曲,突然,他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原来!原来我七岁那年,不是运气不好!是你们在给我……植入觉醒的钥匙!”
他笑得眼泪直流,身体忽明忽暗。
“闭嘴!你正在触发强制退出!”沙僧接口里喷出黑烟,他疯了似的拍打八戒的脑袋,试图打断这个进程,“服务器会判定你为异常数据,然后彻底清除!”
就在这时,李维的权限卡疯狂闪烁起红光。
不是警报,是警告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“看”到了。
在服务器最深处的黑暗里,有东西在蠕动。
那团蠕动的代码没有固定形态,它缓缓凝聚,最终变成了一张观音的面容,慈悲而冷漠。
然而只是一眨眼,那张脸又变成了他七岁时,父母的影像。
“爸爸!妈妈!”
李维的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,比任何伤口流出的血都更真实。
那个暴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——父母将意识封入紧箍咒时,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。
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记住,取经之路,从不是虔诚的朝圣,而是一场代码的争斗。”
“现在,你明白了。”
观音的虚影在数据流中渐渐透明,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,“系统需要玩家,也需要NPC。但真正能终结这场循环的,只能是……觉醒的NPC,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玩家。”
话音落下,悟空的金箍棒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断裂。
它没有碎成块,而是化作一捧闪亮的数据尘埃,飘散在空气中。
八戒的猪蹄踩碎了记忆中最后一行代码,整个机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,一切都在向一个中心点坍缩。
“快跑!”李维朝沙僧大喊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孩童的软弱。
在意识被数据洪流吞噬的最后一秒,他终于读懂了父亲留下的加密程序。
那不是格式化代码,更不是什么修复程序。
那是一把钥匙,一把能唤醒所有NPC,让他们挣脱剧本的钥匙。
但这把钥匙,需要一把“锁”来启动。
而他,李维,就是那把锁。
机房在轰鸣中坍缩成一个奇点。
李维的视网膜上,是最后一幅画面:无数觉醒的NPC——妖族、仙族、那些被写死的反派和路人——他们从数据废墟中站起,高举着妖界公社的徽章。
而他颈间的权限卡,正与额头那道紧箍咒的裂缝,缓慢而痛苦地融合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新管理员身份验证失败。权限来源:非法混合体。】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李维坠入数据的深渊,身体被拆解成最原始的0和1。
他轻声笑了,笑声在虚无中回荡。
“你们等的,从来不是一个管理员,也不是一个救世主。”
“你们等的,是一个能同时承载‘玩家’与‘NPC’两种身份的……BUG。”
黑暗无边无际。
白骨精的笑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它不再是挑衅,而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问候。
“恭喜你,游戏,终于可以换个玩儿法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