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啸不是墙，是张开的巨口。

孙悟空的金箍棒只在他视野里留下道残影，下一秒，李维就被那堵灰白色的水墙整个吞了下去。

咸腥的海水灌进鼻腔，像有人拿着砂纸猛擦他的肺叶。

他刚在海滩上站稳的脚，此刻正被无数股乱流撕扯，像片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破布。

沙僧就在他旁边，ISTJ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空白表情，军靴徒劳地踢蹬着，像个提线被剪断的木偶。

“抓稳！”孙悟空的声音穿过水压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，却清晰地钻进李维耳膜。

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部传来，倒像是在他脑内直接播放的录音。

紧接着，一枚莲花钥匙的虚影在他胸口炸开，不是灼热，是种深入骨髓的冰凉。

李维低头，看见权限卡的碎片在皮肤下亮起，像一排被激活的电路。

他终于明白，孙悟空不是让他逃跑，是把他送进了路由器。

下沉，是唯一的路径。

压强骤增，耳膜剧痛，李维感觉自己被揉成了一个数据包，正沿着看不见的网线飞速坠落。

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，只有那些破碎的权限卡残片还在发着微光，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，引着他们朝更深的海底黑暗坠去。

沙僧已经闭上了嘴，嘴唇发紫，但他没有慌乱，而是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腰间的备用氧气瓶——一个在副本里毫无用处的道具。

李维想笑，却只吐出一串气泡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下坠的冲力消失了。

他们悬浮在一片幽蓝的死寂里。

前方，一座巨大的莲花图腾缓缓浮现，它不是雕刻的，是活的。花瓣由无数条数据流交织而成，缓慢地开合，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海水泛起涟漪。

那光芒柔和，带着催眠的韵律，像极了母亲小时候在床头哼唱的摇篮曲。

李维下意识伸出手，指尖还没碰到花瓣，就听见一个女人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带着老旧收音机才有的电流杂音。

女儿国国王从莲花后方现身，她那身华丽的宫裙在海水中飘动，像一朵盛放的巨型海葵。

但仔细看，那裙摆并非布料，而是由无数根纤细的、闪着微光的机械触须编织而成，像极了老旧电脑里拆出的排线。

她的琉璃色长发间，也缠绕着同样的触须，随着她的动作，微微闪烁。

“钥匙的碎片，我收到了。”她微笑着，目光却落在李维的胸口，“现在，该你支付另一半费用了。”

她的话音刚落，李维颈间那道旧伤疤就针扎似的疼起来。

一滴血珠从皮肤下渗出，没有融入海水，而是凝成一枚枚细小的金色二进制符文，像被驯服的金色小鱼，摇着尾巴朝国王游去。

“别碰那个！”沙僧的吼声传来，但很微弱。

李维回头，看见三只巨大的机械章鱼正用触手缠住沙僧，拖他向远处一座海底火山口。

那只章鱼的外壳上，赫然印着蜘蛛精的标记。

“你的队友，很吵。”国王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谈论一个有故障的零件，“不过，他的防护服还能再撑三分钟。”

她的话像是在倒计时。

“观音派你来的？”李维没有理会沙僧那边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直视国王的眼睛。

这双眼睛很美，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
“观音？”国王轻笑起来，笑声让周围的数据流都跟着波动，“她不过是个正在过时的杀毒软件。而我，是这里的原生居民。”

她的手掌抚上李维的脸颊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。

那触感，太熟悉了。

像极了童年时，母亲调试那台老旧游戏机时，用指尖轻轻按压卡槽的方式。

一模一样。

这个念头一起，李维的脑内“轰”的一声，像是有人敲碎了服务器的机箱。

无数画面涌入：父亲在灯下敲击键盘的背影，松香焊锡的味道，母亲哼着歌给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，她头发上别着一根奇特的金属发夹……

“你父母……不是普通的游戏工程师。”国王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，像魔鬼的诱惑，“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，也创造了你。”

她突然用力，手掌按在李维的胸口。

权限卡的碎片瞬间被激活，一道金色光束从李维肋骨间射出，在海底黑暗中刻下一行行复杂的防火墙代码。

机械章鱼群仿佛受到了惊吓，动作一滞。

国王的机械触须却从裙摆下伸出，如灵蛇般缠上那些金色代码，将它们抽取、吸收，导入自己的体内。

李维这才看清，那些触须的根部，连接的不是血肉，而是一枚枚不断闪烁的芯片，上面刻着蜘蛛精的纹路。

“你不是女儿国国王，”他声音嘶哑，“你是蜘蛛精的另一个‘程序’。”

“每个觉醒的NPC，都藏着一半的真相。”国王，或者说蜘蛛精的程序分身，瞳孔分裂成无数像素点，“就像你父母留下的那个‘王牌程序’，藏着重启世界的密码。可惜，他们只完成了一半。”

她猛地一推，李维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，直直撞向不远处的海底火山口。

“不！”沙僧的嘶吼传来，他挣脱了一只章鱼，却立刻被更多的触手缠住，防护服在强酸腐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，丝丝缕缕的白烟冒起。

熔岩喷发的热浪扑面而来，即使隔着海水，也烫得李维皮肤生疼。

可就在这时，他看见，那火山口的岩浆之上，悬着一台服务器终端。

它的样式很古老，笨重的机箱，白色的外壳，是他童年记忆里，父母放在书房的那一台。

屏幕上，正闪烁着一行字：

「王牌程序V0，测试中……」

“你父母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测试，”蜘蛛精的声音变得幽远而宏大，在整个海底空间回荡，“而你，唐僧，你才是他们创造的终极防火墙。一个有血有肉，会痛，会流血，却无法被格式化的防火墙。”

李维在岩浆的热浪中抓住一块浮石，意识一阵恍惚。

蜘蛛精的机械触须再次缠上他的脚踝，将他硬生生拽向那座由数据构成的宫殿。

宫殿穹顶的琉璃灯次第亮起，每一盏灯都映照出一个李维的倒影。

一个在疯狂输入代码，一个在用榔头砸碎硬盘，还有一个，正抱着父母的服务器，无声地哭泣。

“你才是真正的玩家。”蜘蛛精的声音混合着机械运转的嗡鸣，“也是这个游戏……最后的BUG。”

她将李维按在宫殿中央的控制台上，那台父母留下的旧服务器。

控制台冰冷，像一块墓碑。

李维掌心，权限卡的碎片自动拼合，形成一个发光的代码锁，锁孔的形状，正是那枚莲花钥匙。

“快输入最后的代码！”沙僧的喊声已经变得微弱，背景里是金属熔化的声音和蜘蛛精得意的狞笑，“唐僧！别管我！”

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？”蜘蛛精的笑声尖锐刺耳，“你不过是……用来修复上一个BUG的工具而已。”

李维的手指悬在代码锁上方，剧烈颤抖。

输，还是不输？

输入，或许就能得到所有真相，但代价可能是沙僧的命，和整个世界的彻底格式化。

不输，他们都会死在这里，被岩浆和数据一起吞噬。

“警告！检测到非法入侵！”观音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，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，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。

“非法？”李维低声自语，一股荒谬的怒火从心底烧起，“我回自己家，算什么非法？”
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再无犹豫。

他没去碰那个代码锁，而是将手掌整个拍在了控制台上。

“你错了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我不是工具。”

权限卡的碎片在他掌心炸开，不是代码，是滚烫的血液。

他的血，染红了整个控制台，顺着机箱的缝隙，疯狂地涌入服务器核心。

“想重启？我偏不让你如意。”他咧开嘴，笑了，血沫从嘴角溢出，“我就是要留下来，当一个活生生的，会流血的BUG！”

“疯子！”蜘蛛精尖叫起来，她没想到李维会这么做。

她想阻止，却发现自己的触须被李维的血液死死粘住，那不是普通的血，是混合了“王牌程序”和防火墙代码的病毒。

服务器发出巨大的轰鸣，整个海底宫殿开始剧烈摇晃，穹顶的琉璃灯纷纷坠落，摔成无数碎片。

李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慢慢变成金色的代码，从指尖向上蔓延。

意识开始消散，像被稀释在水里的墨。

在最后一片黑暗降临前，他“听”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蜘蛛精，不是观音，也不是沙僧。
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温柔，像多年前那个午后，在他耳边唱过的摇篮曲。

“对不起，孩子。”

是母亲。

“妈妈，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
数据洪流瞬间将李维吞没，将他彻底拖入了服务器核心的深渊。那里面，藏着他父母用生命写下的，关于爱与背叛的终极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