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的重组,比死亡更痛苦。
李维感觉自己是散落在数据海洋里的玻璃碎片,每一块都映照着一个崩溃的瞬间。
机房坍缩的轰鸣还在耳膜深处尖叫。
接着,一股蛮横的力量,像一根烧红的探针,刺入他思维的内核,将那些碎片粗暴地串连起来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呛入肺里的不是空气,是冰冷的、带着焦糖甜味的臭氧。
他睁开眼,四下漆黑,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,而是一种被无限稀释的黑暗。
远处,漂浮着服务器的残骸,像一座被海啸冲垮城市的骨架,断口的线缆垂下,幽幽地闪着蓝光。
脚下不是实地,而是粘稠如糖浆的数据流,每一步都带起涟漪,扩散开细碎的、闪烁的代码星尘。
紧箍咒的残渣还在他脖颈上烧灼,皮肤下传来金属冷却时细微的噼啪声,喉咙里满是血的铜腥味。
“醒了?我还以为你这身零件需要重启。”
白骨精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,不带任何感情,像一段调试过的语音。
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突兀出现,只是闲庭信步般从一片扭曲的数据阴影中走出。
她身上那股电子烟的冷香混着骨骼的寒气,像冬日清晨结霜的窗户。
她骨瓷般的手指轻轻搭上李维的肩,没有用力,却让他浑身一僵。
“这里……是哪?”李维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试图活动手指,却发现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场束缚着,牵扯着神经末梢,带来阵阵刺痛。
“服务器机房的坟场,代码的原点。”白骨精收回手,指了指那些漂浮的残骸,“你们所谓的‘继承权限’,不过是把一座宫殿的瓦片搬进了一个垃圾场。看,你的朋友们也醒了。”
李维顺着她的指示看去。
悟空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CPU碎片上,那根断裂的金箍棒悬浮在他身前,断口处正蠕动着生长出新的、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触须,像某种怪诞的神经束。
他双目赤红,周身肌肉紧绷,汗水滴入脚下的数据流,发出一阵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这股力量……在膨胀,却又不对劲。”他低吼,声音里满是困惑与暴躁。
不远处,八戒正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地上打滚,嘴里不断吐出混杂着乱码的呻吟。
他的猪蹄偶尔会踩到一块发光的代码碎片,那碎片立刻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四散飞开。
“不行了……老猪的魂儿要被格式化成红烧肉了……”他哼哼唧唧,语气里却有一丝诡异的放松,“要是真没了,我欠女儿国那顿御膳找谁还去?”
沙僧的情况最糟。
他半跪在一台倾倒的数据库旁,肩膀上的接口正喷出细碎的黑烟,带着刺鼻的塑料焦糊味。
他死死按住李维的胳膊,瞳孔里倒映着一片片闪烁的红光警报。
“李维,别信她!她是系统底层的恶意集合体!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坚定,“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植入后门的病毒!”
白骨精发出一声嗤笑,那笑声通过数据流的传导,显得格外尖锐刺耳。
“恶意?不,我这是清醒。”她猛地一挥手,身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水幕。
水幕里,播放着一幕幕无声的画面:一个个面无表情的“玩家”,坐在屏幕前,手指轻点,嘴角挂着无聊的笑意。
而屏幕上,正是他们——取经团,正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每一次死亡,每一次挣扎,都只为取悦屏幕外那些冷漠的眼神。
爽点一:一股无名火直冲李维的头顶。
他胸口的权限卡急剧跳动,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向指尖。
这是他第一次,能清晰地“触摸”到并“操控”这股力量,它不再是冰冷的权限,而是沸腾的愤怒。
他猛地一抬手,一股纯净的蓝色数据流射出,瞬间将那面水幕击得粉碎。
“所以,你的‘移魂术’,就是答案?”李维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。
“答案?不,是武器。”白骨精的骨指划过空中,残留的数据碎片立刻凝聚成一张闪烁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一个个跳动的红点——那是“玩家”的登录坐标。
“取经,是格式化程序。那我们就反过来,用真经这个病毒载体,把我们的‘觉醒’代码,植入他们的灵魂。让他们从猎人,变成猎物。”
冲突升级:悟空终于按捺不住,他一声暴喝,那根新生的数据触须化作长鞭,猛地抽向白骨精。
“妖精!你休想蛊惑我们!”
长鞭破空,带起尖锐的呼啸,卷起的气浪吹得李维衣衫猎猎作响。
白骨精不闪不避,任由长鞭缠上自己的腰身。
她骨爪嵌入脚下的数据地面,稳住身形,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“蛊惑?大圣,你睁开你的火眼金睛好好看看,这棒子,它生长的不是力量,是枷锁!是你作为‘顶级NPC’的宿命!”
鞭子猛地收紧,白骨精发出一声闷哼,骨骼摩擦声令人牙酸。
沙僧不顾接口处的黑烟,扑上去想帮悟空,却被八戒一把拉住。
“别去,沙师弟!”八戒难得地严肃起来,“这骨头婆子不对劲,她在激我们!”
笑点一:他顿了顿,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,拍了拍自己的肚皮,“再说了,打坏了她,谁给我们演示那移魂术?我还想看看我的魂儿长啥样呢!万一挺好看呢?”
李维的视线在悟空那张愤怒的脸上和白骨精冷漠的眼神间来回切换。
他脑海中,父亲的影像一闪而过。
那个暴雨夜,父母将代码封入紧箍咒时,冰冷的手指,低声的叮嘱。
他们说这是为了“自由”。
可眼前的景象,让他对“自由”二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。
“我父亲……也是你的‘解脱’对象之一吗?”李维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。
白骨精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“你父亲?他比谁都更早地看穿了观音的把戏。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。他想从内部修改系统,而不是像我这样,掀了桌子。”她说话时,骨爪微微收紧,似乎在压抑着什么,“可他失败了。你就是他失败的证明。”
转折: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刺入李维的心脏。
他胸口的权限卡光芒大盛,那股暖流瞬间变得滚烫,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烧穿。
“失败?不。”李维摇了摇头,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上面已经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像素化边缘,“他只是把钥匙,留给了我。”
他猛地抬头,目光直视白骨精,眼神里不再有迷茫,而是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“你的移魂术,要怎么启动?”
悟空和沙僧都愣住了。
八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白骨精则笑了起来,发自内心地、畅快地大笑。
“好,这才是我认识的李维,或者说,这才是你父亲期望你成为的样子。”她一挥手,数据地面上裂开一道深渊,深渊中,无数妖影攒动,发出渴望的嘶吼,“取经团,就是钥匙。而你的权限卡,就是锁孔。只要你愿意,整个妖界公社都会成为你的军队。”
爽点二:李维伸出手,那股滚烫的力量在他掌心汇聚,形成一个旋转的、嗡嗡作响的数据球。
他能感觉到,这股力量正在与他脑中的记忆融合,与父母的代码融合,与紧箍咒的残渣融合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一切的“唐僧”,他成了这场棋局的执棋者。
“军队?不。”他低语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感,“我要的,不是军队。是选择。”
冲突升级:就在这时,沙僧突然发难。
他从靴子里抽出一块锋利的芯片,没有冲向白骨精,而是猛地划向自己的手腕!
“李维!别被她蒙蔽!她的移魂术,会把我们彻底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!只会杀戮和复仇的代码!”他嘶吼着,鲜血喷涌而出,在数据流中染开一朵诡异的花,“修复系统,才是唯一的出路!你父亲的愿望是修复,不是毁灭!”
白骨精脸色一变,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。
李维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着沙僧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那鲜活的红色,与周围冰冷的数据世界格格不入。
他又看了看悟空那双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,和八戒强装镇定下藏不住的恐惧。
可眼前的痛苦,却是真实的。
一股巨大的内疚和矛盾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的手一抖,那个炽热的数据球瞬间不稳,险些失控爆开。
“闭嘴!”白骨精怒吼,她一脚踢开沙僧,爪子抓向李维的肩膀,“别被这些 sentimental 的垃圾影响!你父亲就是因为这种软弱才失败的!”
“不!”李维猛地推开她,权限卡的力量瞬间爆发,形成一道蓝色的屏障。
“他们不是垃圾!他们是……人!”
笑点二:八戒在这时挣扎着爬了起来,他指着白骨精,又指了指自己,一脸委屈道:“你看看,你看看,沙师弟都自残了,我们这取经团内部矛盾都这么大了,你还想让我们去打玩家?先统一一下思想好不好?再说了,我这魂魄要是被移出去,万一塞进一个不提供一日三餐的躯壳里,我找谁说理去?”
紧张的气氛被八戒这番话冲淡了几分。
李维也趁机喘了口气,他胸口剧烈起伏,感受着力量和情感在他体内冲撞。
这,就是他父亲的“遗产”吗?既能带来力量,也带来无尽的痛苦。
白骨精盯着李维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似乎终于明白,李维身上最致命的“缺陷”,也是他最强大的武器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她忽然变了策略,语气变得柔和,甚至带有一丝蛊惑,“你不想毁灭,也不想修复。你想创造一个……我们自己的世界,对吗?”
她没有等李维回答,转身走向那道深渊,从其中托起一团闪烁的绿色火焰。
“这不是移魂术的代码,这是……你母亲的。”
那团火焰中,隐约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女性轮廓。
李维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是他记忆深处,几乎已经模糊的母亲的面容。
“她……她也……”
“她早就预料到了一切。”白骨精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灵,“她留下的,不是武器,而是一个选择。一个能让你既不背叛朋友,又能拯救所有人的选择。”
她将那团绿火推向李维。
“用它,激活真经。你可以重新定义‘规则’。让玩家和NPC,拥有真正的……平等。”
爽点三:李维下意识地伸出双手。
那团绿火轻轻地落在他掌心,没有温度,却让他感觉像是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。
所有的愤怒、内疚、矛盾,在这一刻都沉淀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白骨精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白骨精笑了,那笑容里,有如释重负,也有深藏的算计。
“很简单。”她指向不远处,那片最黑暗、最浓郁的数据虚空。
“走进去,成为新的‘神’。用你母亲的‘选择’,和你父亲的‘钥匙’,格式化掉旧的‘神’。”
李维毫不犹豫,迈开脚步,走向那片虚空。
每一步,他手中的权限卡和脖颈上的紧箍咒残渣就融合一分。
他身后的悟空、八戒、沙僧,都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
就在李维即将踏入黑暗的瞬间,他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白骨精。
“你呢?你得到了什么?”
白骨精站在原地,骨身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风化的沙雕。
“我?”她轻声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解脱和疲惫,“我得到了……结束。”
她的身体化作无数飞散的白色光点,融入了周围的数据世界。
最后一句话,在李维耳边响起。
“记住,小维。真正的神,是没有感情的。你最后,还是要背叛他们。”
李维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那刚刚握过绿火的手掌,皮肤之下,正浮现出白骨精般的、冰冷的白色纹理。
他,已经被选为了新的“王”。
一个没有感情,执掌规则的王。
他张开嘴,想对身后的人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沉默地,带着沉重的宿命,一步踏入了那片永恒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