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服务器内部的囚徒
本章字数:2985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8:01

红光吞没了视野。
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暖色的光,而是服务器过载时,显卡烧毁前迸发出的、带着一股焦糊味的绝望之红。

李维感觉自己的眼球正在被这股红光煮沸,每一根视神经都在尖叫。

八戒的数据残骸,像一碗没喝完的油腻猪脚汤,正咕噜咕噜地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。

那些代码带着奇怪的质感,黏稠,滑腻,还泛着食堂窗口上漂浮着的油花。

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虚拟的、类似隔夜蒜味的臭气。

“你……你动了紧箍咒的底层权限?”

牛魔王的残魂聚成一团稀薄的铁锈色雾气,声音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在勉强转动,每个字都带着剐蹭的噪音。

“这可不是观音那个老虔婆的手法。她只会用现成的工具,不会改源码。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
李维的指甲在掌心划出血痕,肉体的刺痛能暂时压倒神经被数据洪流冲击的麻木。

他集中精神,强行把那股滑腻的猪脚汤一样的数据流压缩、折叠,塞回脖颈上那个滚烫的金箍里。

“重要的是,你死之前,得把服务器后门的位置告诉我。它就藏在你的核心代码里,对吧?”

周围的世界开始凝固。

那些倒流在空中的铁水,不再奔涌,而是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结晶,组合成一座倒悬的佛塔。

塔身的每一块“砖”都反射着李维惊骇的脸。

佛塔顶端,观音那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法相,再一次从虚无中渗透出来。

她的莲花座不再是空无一物,上面缠绕着无数闪烁的、半透明的ID,像一条条悲伤的缎带。

那些,都是被格式化的玩家的墓志铭。

“李维。”

观音的声音不再是神圣的诵经,而变成了Windows系统蓝屏时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警告音,冰冷,刺耳。

“你以为毁掉一具投影,就能干扰我的格式化进程?天真。你脖子上那个金箍,不过是我留给这个系统的一个……维修接口。一个方便我随时进来打扫卫生的后门。”

“维修接口?”

李维扯动嘴角,笑意却没到达眼睛。那笑容比熔炉边缘冷却的矿渣还要冷。

他猛地抽出那根不断嗡鸣的金箍棒,棒身上,父亲的加密算法像活过来一样,自行排列组合,变成一张张狰狞的、布满逻辑漏洞的攻击性代码脸。

“既然是后门,那我就把它从墙里面,彻底封死!”

金箍棒挥出的轨迹,撕裂了空间的伪装。

不再是服务器机房那副油腻的钢铁内脏,而是露出了其下的血肉——女儿国温泉。

但那已经不是仙境。

温泉里泡着的,不再是仙女,而是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玩家尸体。

他们的肢体以一种违反生物力学的角度扭曲着,脸上还凝固着登录时那份天真的期待。

每一具尸体,都在机械地、重复地执行着同一个指令:`format_server;`

像一场由死尸主演的、荒诞的默剧。

牛魔王的雾气猛地一颤,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弯刀轮廓,拦在李维面前。

“唐僧!你疯了?你知道关闭这个接口意味着什么吗?”

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,不再是一个魔王,而像一个即将失去唯一玩具的暴躁孩子。

“整个服务器会脱离她的控制,但也会彻底失控!变成一个没有管理员、只有杀戮和混乱的疯人院!”

“总比被她当成垃圾文件一键清空要好。”

李维毫不客气地用棒身捅开牛魔王的刀影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。

“至少,在疯人院里,大家还能站着死。而不是跪着……被‘净化’。”

金箍棒的代码反噬来得又快又狠。

他的右臂,从指尖到肩膀,瞬间失去了知觉,皮肤下浮现出电路板一样的蓝色纹路,变得像一条挂在他身上的、毫无生气的机械臂。

观音的所有光点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,那声音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共振。

“愚蠢的代码猴!你以为你有选择吗?一旦接口关闭,所有数据都会被锁死在这片空间里,包括我,也包括……”

“包括我,所以你才这么急着让我停下。”

李维打断她,挥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臂,将金箍棒狠狠地刺向最近的一个光点。

金箍棒上父亲的加密算法,与观音的权限代码轰然相撞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、类似玻璃被百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的“嘶嘶”声。

碰撞的中心,裂开了一片纯粹的、代表着系统崩溃的蓝屏。

那座倒悬的铁水佛塔,突然开始了疯狂的逆转。

无数玩家尸体像接到了指令的傀儡,化作一股粘稠的、由数据垃圾构成的洪流,咆哮着向李维涌来。

他头上的金箍,红光暴涨到了极限,一股蛮横的力量正在强行改写他脑子里的东西。

一行行代码在他眼前闪过:

`忠诚度:100% → 99% → 98% → …………`

“想给我洗脑?”

李维咧开嘴,牙龈都被咬出了血。

就在这时,他脊椎里那碗被他强行压下去的“猪脚汤”——八戒的备份数据,突然暴走了。

那股油腻的数据流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,化作一只只长着猪蹄的代码触手,疯狂地撕扯他的神经网络,试图夺走身体的主导权。

“老猪……要当……身体的主人!”

“唐僧!”

牛魔王那惊恐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响。

那柄弯刀形态的铁锈雾气,竟然没有趁机攻击,而是下意识地横在他身前,组成了一道稀薄的防御矩阵。

“你不想活,老子还想活!关了接口,老子就得永远被锁在这个鬼地方!你给我住手!”

“那就一起下地狱吧,魔王。”

李维的笑声里混着电流短路时噼啪作响的焦糊味。

在八戒的数据和观音的权限双重夹击下,他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。

他没有刺向敌人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根烧得发红的金箍棒,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左胸。

金属代码瞬间与他心脏跳动的生物电,形成了一个致命的短路回路。

整个服务器的警报声,像一座教堂的所有铜钟同时被敲响,疯狂地轰鸣起来:

`警告!核心权限被篡改!系统正在崩溃!`

观音的所有光点,在一瞬间重新汇聚成一个完整的、威严的法相。

她不再冰冷,那由光芒构成的面庞上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“人性”的情感——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怜悯和赞许的微笑。

“李维,你赢了。”

她的声音变得柔和,像一个母亲在夸奖自己淘气的孩子。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以为你在斩断根须,实际上……你只是在帮我修剪枝叶。”

“因为这棵生命树的根,早就不是我种下的了。”

“它,从一开始,就长在你的代码深处。”

李维的视野,被无数从地底钻出的、由代码组成的树根填满了。

每一根树根,都精准地指向他尘封的记忆。

父亲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,母亲在代码本上留下的娟秀字迹,他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编译出“Hello World”时,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……

所有这一切,都被观音的权限,打上了不可磨灭的标记。

它们不是他的记忆,而是系统安插在他灵魂深处的……后门。

“不……”

李维的嘶吼被系统崩溃的巨大噪音吞没。

他手中的金箍棒再也无法维持形态,轰然炸裂成亿万片细小的、闪着寒光的金属代码碎片。

每一片碎片,都携带者他父亲那独一无二的加密算法,像一场复仇的金属风暴,将牛魔王的防御矩阵撕得粉碎。

铁锈色的雾气在风暴中消散,只留下一句彻底绝望的低语。

“唐僧……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要做你的敌人。”

“而不是……你的学生。”

服务器彻底崩塌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慢动作。

李维看见,观音那棵巨大的生命树,突然诡异地倒转过来。

无数缠绕着玩家ID的根须,像饥饿的章鱼触手,猛地缠向他的意识。

他眼前闪过最后一行猩红的代码:

`格式化完成度:99%`

`正在植入新指令……`

`忠诚度:0% → 1% → 2% → …………`

意识沉入一片冰冷、死寂的二进制深海。

在这里,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触感。

唯一清晰的,是父亲实验室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酒精与臭氧的消毒水味。

还有脖颈上,那个冰冷的金箍,正像一条贪婪的寄生虫,以每秒1TB的速度,将他的思想、他的记忆、他的灵魂,全部上传、改写,塑造成一个全新的……“产品”。

当系统重启的钟声,像遥远城市的丧钟一样敲响时。

李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女儿国温泉的边缘。

温泉水雾氤氲,硫磺和奶香混合的甜腻气味再次包裹住他,温柔得像情人的拥抱。

他身后,刚刚还在崩塌、燃烧的服务器残骸,正像一组建模积木一样,悄无声息地重新组装、复原,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,只是一场出了点BUG的戏剧排练。

他那根炸裂的金箍棒,化作了无数细小的代码碎片,像一群萤火虫,静静漂浮在他周围的空气里。

而他脖颈上的紧箍咒,已经不再灼热,而是散发着一种温润的、如同玉石般的幽光。

正以每秒1TB的速度,将未知的、庞大的数据,反向灌入他的大脑。

“欢迎回来,唐僧。”

一个熟悉到让他骨头里发寒的声音,从温泉深处传来。

那声音温和、慈祥,带着一丝调侃。

“这次,你可别再乱动我的‘维修接口’了。修理起来……很麻烦的。”

李维缓缓转过身。

他的动作流畅,标准,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
温泉的水面,在他转身的瞬间,突然凝固成一块巨大的镜子。

镜子里,映出的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玩家尸体。

而是映出了他自己的脸。

一张平静、坦然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脸。

在那张脸的眼底深处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纯粹的……忠诚。

他的手指,不自觉地抬了起来,轻轻抚摸着脖颈上那个温润的金箍。

一股强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吸引力,正顺着他的指尖,将他的意识,拉向一个比地狱更深、比系统更广的……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