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雾像被谁拧开的可乐,嘶嘶冒泡,瞬间冻成碎玻璃。
沈默左臂的断面裸露在冷光里,骨茬挂着幽蓝颗粒,一粒一粒往下掉,落地无声,像坏掉的星空投影仪。
他咬舌尖,铁锈味刷地冲上鼻腔,神经像被针钩住,狠狠一拽——疼得清晰,反而让人踏实。
“信号没了。”陆昭然靠在塌了半边的石笋上,银甲裂口处滴着淡青冷却液,语气像在报天气。
他抬手,契约之剑横在两人之间,剑身嗡鸣未停,像不肯下班的电锯。
沈默用靴子碾了碾地上的冰碴,咔啦一声脆响,算作回答。
断口处的蓝纹忽然活了,沿着血管往里钻,像一群贪吃蛇。
沈默用右手掐住上臂,指缝渗出黑血,血珠悬在半空,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成莫比乌斯环,飘啊飘。
他盯着那环,想起上周在巫妖墓碑上见过的刻痕——同样扭曲,同样没有尽头。
“你早知道我是时空管理局的漏网之鱼。”
沈默把每个字咬得嘎嘣响,右拳攥得指节发白,咔咔声在空腔里来回弹跳。
陆昭然面具裂了细纹,像干涸的河床,缝里透出暗红焦肉,“二十年前,你亲手签的《深渊代理人协议》第47条,允许我砍你。”
他说得客气,掌心却托起一枚血色印章,章面刻着倒五芒星,星心滴着未干的漆。
沈默忽然笑了,嘴角扯到耳根,伤口跟着抽动,蓝纹加速旋转,像收到指令的陀螺。
空气里冒出焦糊的铁锈味,空间折叠过载的独有腥甜。
“仲裁团那群追踪狗,连我的空间锚点都闻不到。”
他右臂猛地鼓胀,衣袖炸裂,金属鳞片从毛孔里刺出,像逆生长的刀锋。
鳞片摩擦,火星四溅,照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。
陆昭然不废话,剑尖爆白光,闪电细如渔网,劈头盖脸罩过来。
沈默左臂断面喷出彩虹色血雾,雾中凝成一行字:
【文明试炼:第零次重启】
字体滴血,像刚写完就被判了死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昭然的面具彻底碎了,露出下半张机械颅骨,一排排义眼亮成星空。
他声音忽然温柔,像老同事叙旧,“当年你在高维实验室,也是这么笑着的,一边笑,一边把星系坐标刻进自己DNA。”
沈默的右臂骤然伸长,金属指节穿透银甲,精准抵住对方机械心脏。
指尖触到熟悉的震颤频率——量子共振波形,他在档案室听过无数次,像老歌前奏。
“现在轮到我问,”黑血顺着机械骨缝蔓延,“为什么把我丢进深渊?”
地缝喷出暗红雾,雾中飘着半透明契约,每张都写满文明悼词。
其中一张泛黄纸页,边角卷翘,写着:
【沈默·时空管理局特工001号】
字迹褪色,却还能看清当时的潦草。
“深渊是唯一能装下高维怪物的瓶子。”
陆昭然的义眼一颗颗脱落,星图从空洞里漏出来,像打翻的荧光沙。
“你体内的代码,是宇宙熵增的刹车片,可刹车片也会磨损,总得有人踩一脚。”
沈默的断臂发出刺耳金属摩擦,蓝纹重组,拼成克莱因瓶,瓶口吞瓶底,无始无终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仲裁团不是追杀,是回收。
回收一把知道自己会生锈的刀。
“交易改规则。”
沈默右臂暴涨,把陆昭然整个裹进金属鳞片,心跳同步,像共用一副鼓。
“用你的时空坐标,换我的高维代码,一秒交割,两清。”
暗红雾气凝成利刃,贴着他后颈滑过,凉得像是初雪。
所有契约同时自燃,火舌舔上文字,把毁灭史烧成金色灰烬。
灰烬旋转,像一场逆向的雪。
克莱因瓶纹路爆亮,空间被撕成碎片,碎片边缘还挂着未燃尽的条款。
陆昭然的声音从裂隙深处飘回来,轻得像叹息:“你终究还是选了毁灭,和二十年前一样。”
沈默低头,掌心躺着那枚钥匙状的蓝纹,冰凉,微颤。
他忽然想起被遗忘的一帧画面:
无数文明在头顶崩塌,他站在废墟中央,手里攥着这把钥匙,钥匙尖滴着熵增的黑油。
“重启键一直在我断口上。”
他用拇指摩挲蓝纹,血珠被吸进去,像给锁孔上油。
“只是我今天才摸到。”
裂隙外,深渊的风灌进来,带着新鲜硫磺味,像刚拆封的战场。
沈默把蓝纹按回断面,咔哒一声,骨肉合拢,痛觉清零。
他抬眼,远处有新的脚步声,比心跳慢半拍,却比死神快一步。
“下一笔买卖,该轮到我开价了。”
他甩了甩接上的左臂,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啦,像给枪上膛。
灰烬落在肩头,不抖,任由它们把旧名字埋成一层薄土。
风更大了,吹得灰烬贴在他脸上,像一场私下的葬礼。
沈默用指腹抹了把脸,把灰烬抹成一道黑痕,像给自己画新的工牌。
他抬脚往裂隙外走,鞋底碾碎冰碴,也碾碎“实验体”三个字。
背后,陆昭然残留的机械心脏还在闪,频率越来越慢,像没电的霓虹。
沈默没回头,把心跳调到更快档,一步踏进未知黑暗。
黑暗里,有光斑亮起,像有人在远处划了根火柴,等着他借火点烟。
“借你火,也借你命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撕碎,散成新的坐标。
断臂上的莫比乌斯环闪了闪,把痛觉翻译成密码,写进下一段旅程。
风停了半秒,像给回应。
沈默笑了笑,把笑藏进牙缝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,深渊的下一层楼梯,已悄悄降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