硫磺味混着尘土,钻进鼻腔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沈默咳了两声,吐出的唾沫里带着黑色的灰。他撑着一块断裂的石柱站起来,右臂的共鸣水晶纹路依旧在皮肤下缓慢蠕动,像一窝找不到出口的虫。每一次脉动,都带来一阵钝痛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艾琳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有些发飘。
她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银色的长发在废墟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。但她站立的姿势有些不对,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,仿佛在支撑着什么。
沈默走过去,看见她锁骨处那枚契约印记,像融化的蜡烛一样,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那不是普通的液体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散发着甜腻气味的黑色物质,在触及她连衣裙的布料时,发出一阵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。这不是疑问。
“小伤。”艾琳娜回头,勉强挤出一个微笑,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旧羊皮纸,“契约魔法有副作用,跟过期甜点一样,吃坏了肚子。”
她试图说得轻松,但沈默看见她按在侧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甜点师的比喻,在此刻显得格外苦涩。
远处,那座黑色的塔楼像一根钉子钉在天幕上,塔顶的红光一闪一灭,像一只监视着他们的独眼。塔楼周围,模糊的黑影在移动,那是深渊猎犬,它们正在用爪子刨着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它们在找我们。”沈默说。
“不,它们在找我。”艾琳娜纠正道,“或者说,在找我身上正在融化的这个印记。”
话音刚落,一头离他们最近的深渊猎犬突然抬起头,鼻翼剧烈翕动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它锁定了他们的方向,迈开四蹄,踏着碎石冲了过来。它的速度快得惊人,庞大的身躯在废墟中灵活穿梭,带起的劲风吹起漫天尘埃。
“这边!”艾琳娜拉起沈默的手,向着一堆倒塌的梁柱后方跑去。
她的手心很冷,还带着一丝潮湿的黏腻。沈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疼痛。她每跑一步,锁骨处的黑色液体就流淌得更快一些。
他们躲在一面巨大的残墙后面,深渊猎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响,由远及近,然后又渐渐远去。它似乎失去了目标,在附近徘徊着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沈默靠在墙上,喘着气。
“暂时。”艾琳娜靠着另一边墙,滑坐在地上。她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小瓶蓝色液体,拔开塞子,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。一股奇异的药草味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能暂时压制契约反噬的药水。”她苦笑一下,“味道比我的苦杏仁蛋糕还糟糕。”
沈默看着她,忽然问:“,在密室里,你用的银勺,那也是你的契约媒介?”
艾琳娜擦了擦嘴角的药渍,点头:“甜点师的工具,既能创造美味,也能终结生命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“你早就知道雷蒙德是龙族。”沈默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艾琳娜摇头,“我只是知道,‘深渊契约银行’的行长,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地底银行家。他的羊皮纸上,有龙息的味道。很淡,但骗不过我的鼻子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的甜点,能让人看见真相,但那真相是什么,由品尝者的内心决定。雷蒙德看到了他弑父的夜晚,而你……你看到了什么?”
沈默沉默了。他看到的,是那份写着他名字的产权证明。
“你看到了你自己。”艾琳娜替他说了出来,“所以,共鸣水晶才会和你产生反应。它不是在攻击你,它是在回应你。”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。
不是猎犬的咆哮,而是一种更精密、更具目的性的声音。沈默抬头,看见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猎鹰从塔顶方向俯冲而下,它的眼睛是两点猩红的火焰。
“是奈落的爪痕。”艾琳娜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,“是精英追踪者,麻烦了。”
那阴影猎鹰在空中盘旋一圈,发出一声啼鸣,然后一头扎进他们藏身的残墙后方。废墟的阴影里,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。
他穿着重甲,但甲胄上布满了划痕与缺口,仿佛经历了无数场恶战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以及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狰狞疤痕。疤痕的形状,赫然是一对弯曲的龙角。
“沈默·深渊代理人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岩石,“你身上的味道,跟那个叛徒一模一样。”
沈默下意识地将艾琳娜护在身后,右手握紧了拳,共鸣水晶的纹路开始发烫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然不认识我。”男人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,“但你身体里的东西,认识我。”
他指向沈默的右臂:“雷蒙德那家伙,以为偷走时空锚点,篡改弑君诅咒,就能变成新的深渊之王。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诅咒的烙印,早就找到了新的宿主。”
艾琳娜的银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,勺柄末端的锁链垂落在地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站到沈默身边,锁骨处的黑色液体流淌得更急了。
“奈落的爪痕,什么时候也开始接清算旧账的活了?”
“这不是旧账。”男人盯着艾琳娜,眼神变得贪婪,“这是新债。契约印记正在融化,甜点师阁下,你的‘甜点’,快要过期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三道同样的阴影从废墟的另外三个方向同时站起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他们穿着同样破败的重甲,脸上带着同样龙角疤痕。
“你们是怎么……”
“你的药水,压制了印记的扩散,但也让它变得像黑夜里的灯塔。”为首的男人狞笑,“我们闻得到。”
绝望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沈默感觉到艾琳娜的身体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她。她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冰。
“抱歉。”她在他耳边低语,“看来,我的蛋糕,还是要烤糊了。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沈默看着那四个逐渐逼近的身影,脑海里却异常的清晰。
银行家的遗言。投影中的祭坛。空间折叠水晶。艾琳娜锁骨融化的印记。自己手臂上蠕动的纹路。还有眼前这些人,一模一样的龙角疤痕。
线索串联成一条线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什么代理人,什么房产纠纷,全都是包装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局,一个关于所有权和继承权的阴谋。而他自己,就是那个最重要的“资产”。
“以深渊代理人之名……”他低声开口。
“别!”艾琳娜想阻止他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沈默的共鸣水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,将周围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。他皮肤下的纹路不再蠕动,而是像烙印一样,深深地刻在他的血肉之中,发出滚烫的青烟。
那光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让四个奈落的爪痕同时停下了脚步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你觉醒了?”为首的男人声音颤抖。
“我不是代理人。”沈默抬起头,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流转,“我是清算人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对着那个男人。没有契约印章,没有复杂的符文,只有纯粹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。
“雷蒙德的诅咒,到此为止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债务,也该清算了。”
男人感受到了那股力量,那是来自法则层面的绝对压制。他惊恐地后退,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左眼那只一直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瞳孔,颜色开始褪去,逐渐变成了人类的灰蓝色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弑君者的诅咒是深渊法则的一部分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因为我就是法则的一部分。”沈默的手掌轻轻握下。
男人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挤压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他的龙角疤痕开始崩裂、剥落,露出下面正常的人类皮肤。他的重甲寸寸碎裂,化为铁屑。
在彻底崩溃前,他嘶吼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,一道全新的、由金色光线构成的复杂纹路正在缓缓成型,那是契约魔法的终极形态,也是深渊权力的最高象征。
艾琳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她手中的银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终于明白,沈默的耳垂上那颗蓝宝石坠饰,为什么一直渗出黑雾。那不是装饰品,那是束缚,也是钥匙。
“你不是来卖房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恍然,“你是深渊派来,收房子的。”
沈默转过头,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渐渐隐去,恢复了平常的黑色。他看着艾琳娜,又看了看地上那把银色的勺子。
“我的工作,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呢?”
远处,那座黑色塔楼的红光,突然变得狂乱起来,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最后地搏动。废墟里,那些四处游荡的深渊猎犬,全都停下了脚步,齐刷刷地朝沈默的方向跪伏下来,发出了臣服的呜咽。
深渊的产权,在这一刻,悄然易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