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的房价牌归零,世界静得像抽走了空气。
沈默的意识悬浮在这片虚无里,他就是这片虚无。上一秒的撕裂感还未散去,胸口那道血口的刺痛,如同一段被强行删除的代码,在神经末梢反复报错。他低头,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身体,而是无数交错的、半透明的数据流,像一张巨大的、发光的蛛网。
2024。这串数字是蛛网的中心,一个缓慢搏动的红色核心。
他没有心脏,却能感到心跳。咚,咚,咚。每一声,都让周围的蛛网随之震颤。
然后,一个不属于这片虚无的声音,像一根冰锥扎了进来。
“档案编号730,异常波动确认。启动净化协议。”
声音不带半分人味,像是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天气预报。
沈默“看”过去,一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,正从数据流的边缘走来。他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对方手中握着一把剑。剑身并非金属,而是由一行行流动的、细小的字符组成,那些字符闪烁着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
“时空管理局的杀毒软件?”沈默的意识发出一声冷笑,声音在空旷的数据空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,“你们来得挺快。”
光形人没有回答,只是举起那把字符之剑。剑尖所指,并非沈默的意识核心,而是他身上那些模糊的、属于“沈默”这个身份的记忆残片。关于烤饼的甜香,关于铁锈的腥味,关于艾琳娜指尖的温度。
“第一次警告,主动放弃异常数据。”光形人的声音依旧机械,“否则,将进行强制格式化。”
“格式化我?”沈默的意识一阵波动,那些数据流瞬间狂乱起来,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我是这里的新房东。”
剑动了。
没有剑风,没有寒光。剑尖像一枚无形的针,精准地刺入沈默的一段记忆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艾琳娜做的樱桃饼,糖霜沾在嘴角,她笑着帮他擦掉。
那段记忆瞬间像素化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像爆掉的气球,化为一片虚无的乱码。
沈默的“意识”感到一阵真实的刺痛。
“你还真敢动手。”他怒了。
整个数据空间开始剧烈震荡,那些代表着深渊产权的、被他吞噬的72份契约,化作72把形态各异的武器,从四面八方射向光形人。有巨龙的利爪,有巫妖王的法杖,有塞西莉亚裂痕的碎片。
光形人只是轻轻一挥剑。
字符之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,所有攻击一接触到那个圆圈,便瞬间消解,还原成最原始的数据碎片。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程序员,在轻松清理垃圾邮件。
“你的攻击模式,源于失控的契约。低效,且可预测。”光形人逼近一步,“你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修复的bug。”
沈默的无数个时间线残影,在他周围同时显现。有的在签署永生契约,有的在咀嚼灭绝条款,有的把自由条款揉成一团。每一个“他”,脸上都带着绝望。
“你看,”光形人的剑尖,点在一个正在被裂痕吞噬的沈默幻影上,“所有可能性,都指向一个结果:湮灭。我们是来帮你终结这个循环。”
“帮我?”沈默的意识发出一声尖锐的嘲讽,“你们是怕我。怕我把这里变成谁也控制不了的野蛮市场。”
话音未落,一种熟悉的、带着奶油味的甜腻感,忽然从数据空间的最深处渗透出来。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,迅速晕开。
那感觉,来自艾琳娜。
在外部世界,她正跪在水晶炸裂的废墟里,双手紧紧抓着一块锋利的水晶碎片,指尖的血混着饼屑,在地上画出一个扭曲的法阵。她的嘴唇翕动着,念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咒语——那是她和沈默小时候瞎编的暗号。
“以樱桃饼的名义,把我的讨厌鬼还给我。”
她的意志,化作一股微弱但执拗的信号,穿透了现实与虚空的壁垒,钻进了沈默的意识。
“外部干扰源已锁定。”光形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,“权限不足……无法清除。”
沈默抓住这个机会。他将自己所有的意识,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,一把由所有失败时间线和痛苦记忆铸成的剑,猛地冲向光形人。
“你管这叫干扰?她叫我的名字!”
双剑交汇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,像是两种互斥的代码在疯狂互删。
沈默的记忆,像洪水一样涌向对方。他看到光形人的轮廓剧烈闪烁,构成他身体的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。一段不属于管理局的记忆碎片,从他的“身体”里泄露出来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,正对着屏幕上跳动的“2024”参数,脸色凝重。
“实验体失控了,卡洛斯。他不是想成为节点,他是想成为节点本身。”
光形人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那个白大褂男人的程序—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。字符之剑光芒暴涨,将沈默的记忆之剑震碎。
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里,终于带上了愤怒。
“我看到的,是你们的恐惧。”沈默的意识虽然受创,却前所未有地清醒,“你们不是时空管理局,你们是2024年那场实验的看门狗。而我,就是那只跑出笼子的兔子。”
他不再攻击,而是主动散开了防御。他让所有属于“沈默”的、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记忆,像蒲公英一样飘向整个数据空间。
“来吧,格式化我。但你每删除一块我的记忆,就会有一份深渊的契约,在这里重新生根发芽。”
光形人愣住了。他发现自己的净化程序,每识别并删除一段“异常数据”,那数据就会立刻变成一份新的、带着所有权证明的契约,深深地烙印在空间的底层逻辑里。他在擦地,结果越擦,地上的泥点越多。
“你……”光形人的剑,第一次有了动摇。
沈默笑了。他的笑声,让整个空间的震荡都平息了。
“现在,我们来谈谈真正的房租问题。”他的意识,重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,胸口那个红色的“2024”核心,像一颗心脏,平稳地跳动着,“你,以及你背后的那些‘观测者’,一直把深渊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租赁的房产。你们设定规则,收取租金,驱逐不满意的租客。”
他伸出手,那些重新生成的契约,像听话的鸟儿,落在他指尖。
“但现在,房东换人了。我不要租金。”沈默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要你们,把吃掉我的记忆,一点不剩地,吐出来。”
光形人沉默了。构成他身体的字符,开始变得暗淡。
“我们做不到。”他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,“那些记忆,已经成为高维计算的一部分,无法剥离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沈默摊开手,“要么,这个空间因为数据过载而彻底崩塌,大家一起玩完。要么,你们给我开一个后门,让我自己进去找。”
他指向那个缓缓搏动的“2024”核心。
“让我回到那个时间点。回到实验开始的那一天。”
光形人猛地抬头。
“你想干什么?那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悖论!”
“不,”沈默的意识,已经和整个裂痕空间融为一体,“我只是想回去,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顺便……把你们的实验日志,撕得粉碎。”
他不再理会光形人,而是将全部的意识,沉入“2024”那个红色的核心。
世界开始倒带。
契约之剑、光形人、艾琳娜的祈祷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。水晶重新聚合,塞西莉亚的投影被吸回裂缝,倒计时从“00:00:00”疯狂地向后跳动。
11分47秒……05分03秒……11分47秒……
当倒计时回到“72:00:00”的那一刻,沈默的意识,猛地睁开眼。
他正站在共鸣水晶前,艾琳娜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胸口,塞西莉亚在水晶里笑得甜蜜。他的虎牙,刚刚把下唇磕出血。
一切,都还未发生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不再有迷茫和挣扎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龙骨碎片,嘴角勾起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。
“重新开始。”他对着满屋子的影子,轻声说。
“这一次,规则我来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