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的脚步踩在虚浮的碎石上，身后是龙穴坍塌的轰鸣，混杂着硫磺与焦糊的气味，像一记记耳光抽在脸上。艾琳娜拉着他，指尖冰凉，力气却大得惊人，几乎要将他的金属手臂捏变形。

“别回头，跑！”她的声音被风撕碎，带着急促的喘息。

深渊的天空像一块浸了血的脏抹布，那座黑色的城堡就矗立在天际线上，不急不躁，却像一根钉子，死死钉住了沈默的视线。钟声还在继续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他的机械心脏上，引发一阵阵不规则的杂音。

就在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呻吟时，一个身影从前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她走得极稳，华丽的黑色长裙下摆不见一丝波澜，仿佛脚下不是颤抖的深渊，而是铺着天鹅绒的舞台。索菲亚。她手中的羽毛笔尖端，银光流转，在暗红的空气中画出几不可见的轨迹。

“沈默，”她的声音没有温度，像冰块掉进玻璃杯里，“你弄出的噪音太大了。”

艾琳娜猛地停步，将沈默护在身后，像一只被惊扰的猫。“索菲亚，你一直都在？”

“我在哪里，不重要。”索菲亚的目光越过艾琳娜，直直落在沈默身上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激活了不该激活的东西，现在，该付账了。”

沈默胸口发闷，那块甜点带来的力气正在快速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虚脱感。他摊开左掌，那枚印章烙印的皮肤上，正泛着不祥的红光。

“账单？”沈默扯出一个干笑，声音嘶哑，“我连菜单都没看过。”

“菜单就是你手中的产权证明。”索菲亚的羽毛笔轻轻一点，指向那枚印章，“时空契约，深渊的顶级中介业务。你以为是免费的午餐？”

她向前一步，高跟鞋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。

“激活封印，撬动时空节点，这都需要消耗能量。作为你的契约代理人，我有权收取中介费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，“三十年，你的时间沙漏，支付费用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沈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。那个小巧的沙漏，此刻却重如山岳。里面的银色沙粒，是他仅剩的、可以衡量生命的东西。

“三十年？”艾琳娜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你疯了？那会直接榨干他！”

“艾琳娜，你是在教我做事？”索菲亚的眼神骤然变冷，“别忘了，是谁提供的配方。深渊的交易，从不讲人情，只讲契约。”

沈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，左臂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，那是过载的征兆。他看向艾琳娜，希望从她脸上找到些许破绽，些许同谋的证明。但艾琳娜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
“三十年……”沈默低声重复，像是在咀嚼一块生锈的铁，“通货膨胀在你们这儿是不是也失控了？”

他试图用玩笑来掩饰恐慌，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。
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索菲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，她展开手中的契约书，那是一卷仿佛用月光织成的纸张。羽毛笔悬停在上方，笔尖的银光越来越亮，“巫妖的怨灵正在腐蚀你的空间锚点，没有我的授权，你的‘房产’很快就会变成废墟。连同你一起。”

“你的‘房产’，我猜，就是龙穴那个烂摊子？”沈默冷笑。

“是那个烂摊子，以及它所连接的、无数个可能性。”索菲亚的笔尖垂下，一点，契约书上空白的签名栏里，立刻燃起一小簇金色火焰，“选吧，沈默。是你付钱，还是你的命付钱。”

远方城堡的钟声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，像一根根针刺入耳膜。

“沙沙——”

细微的声音传来。沈默低头，看见自己腰间的沙漏里，银沙正在自行向下流淌，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。那不是沙，那是他的生命，正在被这个深渊的“规则”无声地抽走。

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。

“我签。”

两个字，说得费力，却很干脆。

他伸手摘下沙漏。入手冰凉，金属的质感仿佛要吸走他手掌的温度。索菲亚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，契约书自动飘到了沈默面前。

就在沈默准备将沙漏倒转的瞬间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整个深渊剧烈地一晃！不是地震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。他们脚下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，远处那座黑色的城堡，开始像积木一样层层剥落、崩塌。

“不！”索菲亚第一次失态，她的声音里带着惊骇，“时空管理局的清场程序！他们启动了湮灭协议！”

天空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，从中涌出的不是魂火，而是一片纯粹的、令人目眩的“无”。那片“无”所过之处，岩石、空气、光线，一切都像是被橡皮擦粗暴地抹去。

“快签！”艾琳娜尖叫，她一把抓住沈默的手腕，将沙漏狠狠压向契约书。

沙粒倾泻而出。

银色的沙撞上金色的火焰符文，没有燃烧，也没有熄灭，而是像融入水中的墨，迅速扩散，将整张契约染成一片流动的星空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低鸣，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从契约书中喷薄而出，瞬间将三人笼罩。光幕之外，空间的崩塌戛然而止，那片吞噬一切的“无”被挡在外面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“成功了……”艾琳娜喘着气。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索菲亚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，“湮灭协议会持续寻找漏洞。这光幕撑不了多久，我们必须立刻找到新的空间锚点，进行二次跳转。”

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签下的不是名字，是自己的未来。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锁，将他更深地钉死在这场游戏里。

光幕内，是暂时的安宁。光幕外，是世界末日的景象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低沉的笑声穿透了光幕，穿透了空间的崩塌声，清晰地传到他们耳边。

那笑声不带任何情绪，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
光幕之外，那片被湮灭程序扭曲的魂火中，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成形。

他穿着与深渊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，风似乎都避着他走。最让人心惊的，是他手中也握着一个沙漏。

一个和沈默的沙漏一模一样的造物。

只是里面的沙粒，是刺目的鲜红色，仿佛由无数凝固的鲜血凝成。

“欢迎来到深渊，沈默。”

那个身影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却像淬了毒的蜜糖。

“你付了中介费，很好。”

他举起手中的红色沙漏，轻轻晃了晃。

“但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