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感不是方向,而是质感。
像被浸入黏稠的、冰冷的糖浆,每一寸皮肤都抵抗着无形的拉扯。沈默的意识在失重中散架,手机铃声是唯一具象的锚点。那是十年前某个夏天流行的电子舞曲,鼓点单调,歌词空洞,是他花两块钱买的彩铃。
此刻,这旋律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扎入沸腾的混沌。
他“睁开”眼。四周没有黑暗,只有无限延伸的、发光的契约纹路。它们像活体电路板,在他意识流动的背景墙上闪烁、爬行、交织。无数画面被纹路捕捉、撕裂、重组。
便利店里惨白的灯光,母亲病床前监护仪的绿线,第一次签下巨龙房产合同时,滚烫的印章烙在指腹的触感。这些片段被碾成粉末,又随意黏合,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。
“沈默!”
艾琳娜的声音。
它不是从耳朵传来,而是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,像一声清脆的铃。这声音瞬间切割开纠缠的记忆藤蔓,为他撑开一小片暂时安宁的真空。
“我在。”他想回答,但发出的只是嘶哑的气音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。
“别去看那些碎片!它们在篡改你!”艾琳娜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急切,“我正在构建一个‘静滞锚点’,抓住我!”
一束冰蓝色的丝线凭空出现,穿透层层叠叠的记忆幻象,轻轻搭在他的“手腕”上。触感刺骨,像冬天攥住了一块钢铁。沈默毫不犹豫地用尽全部意念,握住了它。
世界瞬间稳定。
黏稠的糖浆凝固了,记忆碎片被冻结在半空,像一场荒诞的暴雪里停下的尘埃。他正站在一个由无数冰棱构成的空间里,每一根冰棱内部,都封存着一幅他的“过去”。
有穿着制服,在便利店货架上补货的自己。有西装革履,站在陆昭然办公桌前,递上一份“幽灵船停泊权”转让书的自己。还有…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:在一个纯白房间里,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围观一个躺在培养皿里的婴儿。
那个婴儿的手腕上,有一个小小的、裂痕状的胎记。
“别看那个!”艾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,冰蓝色的丝线绷得更紧了,“那是‘档案员’植入的诱饵,让你认知失调!”
“档案员?”沈默的意识里泛起那个机械造物的身影。
“他的一部分核心程序,跟着你一起掉进来了。他正在利用你的记忆,重构一个他能理解的‘你’。”艾琳娜解释道,“这个‘静滞锚点’撑不了多久,我的力量在这里很不稳定。”
沈默环顾四周。冰棱构成的空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表面开始融化,滴落下来的不是水,而是一行行熟悉的代码。那个单调的电子舞曲铃声,又在背景里幽幽响起。
这一次,它不是锚点,而是催命的鼓点。
一个陌生的,却又带着卡洛斯声纹杂音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中响起。
“第379号实验体,你的初步心理防线已崩溃。现在开始进行信息补丁。”
“你是谁?”沈默冷声问,意念如刀。
“你可以叫我,过去的回声。”那声音回答,“我是你记忆中,所有与‘深渊’产生交集的记录总和。包括你第一次接到‘招聘电话’时,对方的声音。”
沈默猛地想起一个细节。在他穿越前,濒临破产的那段日子,他确实接到过一个神秘电话,问他是否愿意“从事一份跨维度、高回报的资产管理工作”。他当时以为是诈骗,直接挂断了。
“深渊,是一个高维文明为了解决‘熵增’问题,建造的沙盘。”那个“回声”继续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,“一个巨大的、活体服务器。而人类,或者说,像你这样的‘过渡协议’,是被投喂进去的‘净化剂’,用来消化那些无序的、过剩的信息。”
“净化剂?”沈默重复着这个词,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。
“你每一次在深渊的‘死亡’,都不是真的死亡。只是记忆被格式化,然后被重新投喂。”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检索,“就像你丢掉的第一个手机,你以为它坏了,其实只是被回收,清空数据,再卖给下一个人。你,就是那个手机。”
“撒谎!”艾琳娜的声音愤怒地插进来,“他只是在读取你被篡改过的记忆!沈默,你的每一次选择,每一次战斗,都是真实的!”
“真实?”回声轻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数据的冰冷,“你的悲伤是真实的,你的疼痛是真实的。但你为之奋斗的‘事业’,不过是预设的程序。你爱过的人,恨过的人,都可能只是另一个‘过渡协议’在不同周期的投影。”
“投影……”沈默看向冰棱中封存的雷蒙德、索菲亚,甚至是奈落。这些鲜活的个体,难道都只是一串代码?
“你的身份证号,是第379批‘净化剂’的统一识别码。而你的胎记,是‘深渊’这个服务器的‘管理员后门’。”回声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,近似于“激动”的电流杂音,“你不是一个棋子,沈默。你是一把,有可能重启整个服务器的钥匙。”
冰棱构成的庇护所,在这一刻“咔嚓”一声,碎裂了。
无数被冻结的记忆碎片如暴雨般落下,穿透沈默的意识。便利店的广播声,巨龙的咆哮声,银行针式打印机的咔哒声,母亲微弱的呼吸声,所有声音拧成一股麻绳,死死勒住他的灵魂。
他感觉自己正在被“解压缩”。
那些他刻意遗忘的,那些被深渊法则强行覆盖的,更久远的记忆,正从意识最底层翻涌上来。他看见自己,或者说,另一个“自己”,站在一个巨大的星图前,对身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说:“实验可以开始了。用‘爱’作为变量,这次,看看会出什么结果。”
“沈默!”艾琳娜的声音变得遥远而飘忽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“撑住!别被他植入的记忆覆盖!你记得我!你记得我们用银勺舀出星尘的那天!”
银勺……星尘……
一个画面浮现在脑海。不是在冰棱里,而是在他自己最深处的记忆宫殿里。艾琳娜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勺子,从一个破碎的位面裂缝里,舀出了一捧璀璨的星光,然后小心翼翼地,浇灌在一株枯萎的黑晶小树上。
那棵树,属于奈落。
这份记忆,带着真实的温度和触感。它不像档案员提供的那些冰冷的数据切片。它有情感,有细节,有……瑕疵。艾琳娜当时还差点被一道逃逸的能量束烫到手。
“看到了吗?”艾琳娜的声音坚定起来,“那些才是‘你’!有喜怒哀乐,会犯错,会流血的你!不是那个完美的,被预设好的‘管理员’!”
沈默的混乱中,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。
他抬起“手”,看着手腕上那个裂痕状的胎记。它不是钥匙,也不是后门。它只是一道伤疤。一道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的,证明他并非完美造物的伤疤。
“回声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,那声音变得尖锐起来:“你拒绝接受真相?你以为凭这点虚假的情感,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设定?”
“或许吧。”沈默轻声回答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有了自己的音色,“但一个能为了虚假情感去对抗世界设定的人,本身,不就是对‘设定’最大的嘲讽吗?”
他不再抵抗那些记忆洪流,而是主动沉入其中。
他要去看,去听,去感受。他要亲自验证,哪些是数据,哪些是真实。他要在这场记忆的风暴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树叶。
“你疯了!”回声惊叫起来,“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撕裂的!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任由自己坠落,坠入那片由他自己的过去构成的,无边无际的海洋。
在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,他仿佛又听见了自己那部旧手机的铃声。
只是这一次,响起的不再是单调的舞曲,而是一段悠扬的,他从未听过的弦乐。像有人在遥远的彼岸,为他奏响一首,关于归来的序曲。
他伸出手,仿佛想抓住那旋律的末梢。指尖触碰到的,却是一片冰冷的,散发着杏仁苦香的,鳞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