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钨丝烧得发红,把雷蒙德银色的头发染成枯黄。
他脚下散落着几十枚龙牙,每一颗都刻着名字。沈默、艾琳娜、奈落,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。雷蒙德就像个在废墟里捡拾麦穗的农夫,只不过他捡的是别人的过去。
“雷蒙德。”沈默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音。
“我不是雷蒙德。”那人转身,发梢的蓝火舔舐着空气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“雷蒙德是这张脸的上一任租客。你可以叫我卡洛斯,或者,第零号档案员。”
他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机械造物,金属骨骼外露,关节处是裸露的齿轮。那东西的胸腔滑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蜡筒,像个老式音乐盒。它就是卡洛斯,或者说,是卡洛斯的身体。
“原始合同呢?”沈默问。
“在你心里。”卡洛斯微笑,他眼底滚动着细小的文字,像一串看不懂的股票代码,“但你想看实体版,也没问题。”
他机械臂一动,卷轴从胸腔里吐出,落在地上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闷响。那卷轴由某种皮革制成,表面布满褶皱,像是把无数张脸皮缝合了起来。
艾琳娜的银勺立刻横在胸前,勺柄上的蓝光一闪一闪,像警报。“别碰它,沈默。它在呼吸。”
奈落也动了,他肩头的黑晶小树发出低沉的嗡鸣,树梢的锁链绷得笔直,指向那卷轴。“它在骗我们,这是陷阱。”
沈默没听。他蹲下身,指尖还是碰上了地图的褶皱。
触感很奇怪,不是皮革,而是温热的,像摸到一块刚出炉的猪肝。卡洛斯的机械瞳孔突然爆出一团电火花,发出“滋啦”的脆响。金属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数据流在他身周凝结成雪花状的光粒,又迅速湮灭。
“警告!核心协议失效……”卡洛斯的声纹波剧烈震颤,他脖颈处的齿轮卡住半截,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你……你不该看见这个……”
地图背面的蚀刻突然渗出暗红的锈迹,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杏仁的苦香钻进沈默鼻孔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那串数字正在融化重组,他的地球身份证号,那串他以为早就抛在脑后的数字,此刻竟与深渊的契约纹路完美重合。
后颈的鳞片骤然发烫,记忆碎片像冰锥刺穿颅骨。
便利店里惨白的收银台荧光,地铁闸机单调的“嘀”声,母亲临终时监护仪上拉成直线的波纹。这些画面与深渊的景象诡异地融合在一起,巨龙的咆哮声里夹杂着便利店的广播,奈落龙角上的晶光闪烁着霓虹灯牌的倒影。
“沈先生?”卡洛斯的机械臂猛地抓住他手腕,冰冷的金属隔着皮肉传递着电流,刺得他肌肉一阵抽搐,“您正在违反深渊法则第77条——窥视本源。”
空间突然坍缩成万花筒。
地板、墙壁、天花板都化作流动的光斑,沈默在失重中瞥见艾琳娜的银勺正悬浮半空,勺柄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还有的,正把一枚印章按在自己的心脏上。
“沈默!”艾琳娜的尖叫混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。
她挥动银勺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,将喷溅而出的代码冻结成半透明的冰棱,冰棱落地,碎成一地玻璃渣。“它们在吞噬现实!快放手!”
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地图边缘开始渗出沥青状的黑色物质,黏稠地滴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他踉跄着后退,却发现卡洛斯那残破的机械臂正指向远处。
那里,无数半透明的人形在数据洪流中沉浮,每个轮廓都带着熟悉的特征。雷蒙德的龙角,索菲亚的羽毛笔,甚至奈落那具正在结晶化的躯体。
“这是……投影?”艾琳娜的银勺突然脱手,悬浮的勺身竟浮现出沈默的面容,表情惊恐,“不,是被封印的意识!”
深渊地图在他手中沸腾起来,身份证号的烫金字体像活物一样蠕动,化作一道血色闪电,猛地劈开空间。强光过后,视野重新聚焦时,他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布满巨大齿轮的圆形大厅中央。
四周悬浮着数百个发光的玻璃罐,每个罐子里都囚禁着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人类。他们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发呆,像生产线上的残次品。
“欢迎来到真相层。”
一个空灵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辨方向。沈默转身,看见卡洛斯的头颅悬浮在半空,颅骨缝隙里流淌着液态的数据,像条条发光的脑浆。“你终于来了,第379号实验体。”
艾琳娜的银勺发出一声哀鸣,勺面光华流转,竟映出了大厅的全貌。“别信它!”她将勺子掷向沈默,勺柄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,“这些数据都是陷阱!是幻觉!”
但沈默的指尖已经按在了最近的玻璃罐上。
罐体应手变得透明,里面的人影也清晰起来。他看见自己穿着褪色的便利店制服,正倚在柜台后打盹,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着“深水区房产中介”的字样,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光影。
这一幕让他的胃部猛地抽搐——那是他穿越前,最后的记忆场景。
“每个副本,都是现实的一枚切片。”卡洛斯的头颅发出电流的杂音,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,“你看到的深渊,不过是高维文明的一次沙盘推演。而你,是其中一枚可以被反复使用的棋子。”
艾琳娜的银勺突然穿透两个玻璃罐,将里面的人形意识吸入勺中,勺身暗了一下。“住手!”她咬破舌尖,一滴血珠精准地弹向沈默的眉心,“这些记忆都是伪造的!是用来摧毁你的毒药!”
但沈默已经掀开了第三个罐子。
这一次,他看见自己站在巨龙的巢穴前,手中握着一枚滚烫的产权印章。龙群的咆哮声与便利店里收音机播放的流行歌曲诡异地重叠在一起。他突然明白了,为何总在梦中听见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魔法,而是地球时代银行系统,打印账单时,针式打印机发出的机械噪音。
“你选择了错误的锚点。”卡洛斯的头颅突然扭曲,变成了沈默自己的脸,眼神里充满悲悯,“当身份证号与契约纹路重合的那一刻,真相就会反过来吞噬你。”
深渊地图在沈默手中彻底崩裂,碎片化作黑色的蝴蝶,四散纷飞。底层密密麻麻的编码暴露出来,像一本摊开的、无法读懂的天书。
他突然注意到,其中一个字符,与自己手腕上那个从出生起就无法消除的胎记,形状完全相同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,像是裂痕的印记。
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地图上那个相同的字符时,整个大厅的齿轮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齐刷刷地停止了转动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沈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干涩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我才是深渊的入口。”
艾琳娜的银勺突然“砰”的一声爆开,化作无数闪亮的银屑,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、破碎的警告符号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快逃!它们要重组你的意识!”
但沈默只是缓缓站起,一脚踩进了地图崩裂后露出的漆黑裂痕中。
身后传来卡洛斯最后的嘶吼,那声音不再是空灵的女声,而是雷蒙德的、奈落的、他自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合唱:“记住,你只是个过渡协议!一个短暂的漏洞!”
黑暗吞没视野的瞬间,他听见了。
听见自己地球时代的手机,在遥远的过去,固执地响着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所有的画面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记忆,都变成了冰冷而复杂的,契约纹路。
而他,正朝那纹路的中心,坠落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