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鳞片。

是一块烧得焦黑的金属残骸，边缘锋利如剃刀。杏仁的苦味瞬间被硫磺的焦臭冲散，那股气味粗暴地灌入鼻腔，像一把滚烫的砂纸，将他意识深海的最后一丝宁静彻底磨碎。

坠落感有了方向。

他正在坠落，从记忆的云端，坠回现实的地狱。

“沈默！”

艾琳娜的吼叫这一次刺穿了耳膜，带着真实的声波震得他耳膜生疼。一只冰凉、坚硬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，金属的触感下是血脉不容置疑的脉动。力量传来，他整个身体被拽离原地，狼狈地向前扑倒。

轰——

他刚才站着的地方，一道深蓝色的能量裂隙瞬间张开，像一张贪婪的嘴，吞噬了飞溅的石块，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。空气里弥漫着甜得发腻的香气，混着硝烟，形成一种怪异的组合。是艾琳娜，她身上那股永恒的甜食味，此刻成了他定位自己的唯一坐标。

“发什么呆！想给巫妖当点心吗？”艾琳娜黄金面具下的双眼亮得骇人，“时空管理局的特工记忆不是摆设！折叠空间，现在！”

特工记忆？

沈默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，混乱不堪。但“折叠空间”这个词像一把钥匙，捅进了一把生锈的锁。他踉跄着站稳，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，头顶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大块的混凝土夹杂着扭曲的钢筋，如雨点般砸落。

一块边缘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碎片，不偏不倚地朝他面门飞来。他没有躲，甚至没有抬手。身体里的本能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。

指尖一划。

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刀片切开，那块碎片在他面前凭空停滞，然后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，无声地消散。

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，顺着他的脊椎捅了进去。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胃里翻江倒海，酸水涌上喉咙。汗水混着灰尘糊住了眼睛，视线一片模糊。

这就是觉醒的代价？

“坚持住！”艾琳娜的声音就在他耳边，她没有扶他，而是用那双金属手掌，砸飞了一块擦着他头皮飞过的巨大石板，“想活命，就把那些‘星界投影’的残骸给我拼起来！那是观测者的日志！”

日志？

沈默抹了一把脸，目光聚焦。满地都是这种发光的碎片，形状各异，像打碎的琉璃。他趴下身，不顾地上滚烫的碎屑，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块。碎片锋利的边缘立刻划破了他的指尖，一滴血珠渗出来，滴落在碎片表面。

那血珠没有滑落，而是像活物一样，渗进了碎片内部。幽蓝的光芒瞬间大盛，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他脑海中直接浮现：

“观测者报告：深渊实验启动，编码01——检验‘存亡契约’的稳定性。”

这声音……是卡洛斯。那个AI。

“别发呆，还有！”艾琳娜的催促声像鞭子。

他伸手去抓第二块碎片，一块更大的残片从他背后呼啸而来，狠狠砸中他的肩胛骨。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沈默整个人向前扑倒，脸撞在滚烫的地面上，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和泥土的混合物。

他咳了一声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不是棋子……

第16章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回响。

他挣扎着抬起手，再次催动那股撕裂身体的力量。第二块碎片被他“拽”了过来，与第一块在半空中轻轻碰撞，像两块磁铁，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。

“报告02：‘过渡协议’已激活，桥梁‘沈默’定位完毕。深渊之命运，悬于契约一发。”

“漂亮！”艾琳娜的赞叹声中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在不远处的废墟中凝聚成形。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老人，面容雍容，眼神却像毒蛇。奥古斯都。或者说，他的投影。

“小虫子，居然能碰触到‘神’的遗言。”投影的口型没有动，声音却充满了噬魂的恶意，“你的死亡，将是我回归的盛宴。”

话音未落，数十块碎片化作利刃，铺天盖地而来。

沈默瞳孔猛缩，体内的力量再催，却像是拉断了弦的弓，剧痛让他几乎晕厥。他没法再创造屏障了。
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后心。艾琳娜。不是推他，而是将一股阴冷而纯粹的能量注入他体内。

“用你的‘印章’！你不是房产中介吗？盖章！签合同！把这片废墟的产权划到你自己名下！”她的语气急促，却带着一种荒诞的启发。

产权印章……

那个在他记忆中反复出现的，冰冷、滚烫的触感。

沈默猛地抬头，迎着那片死亡之雨，他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，然后猛地向下虚按！

“我盖了！”

他嘶吼出声，声音撕裂。以他为中心，一个无形的场域瞬间扩散。所有飞来的碎片，在触及场域的刹那，全部静止。然后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，它们扭曲、变形，最后汇聚成一股能量洪流，掉转方向，轰向了奥古斯都的投影！

投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被自己的攻击正面击中，像个劣质的投影仪一样闪烁了几下，不甘地消散了。

这种感觉，比签下一套亿的合同还爽。

“天哪，这个味道——”艾琳娜忽然捂住了嘴，声音里满是惊喜，“实验室的爆炸，竟然把我的甜点储存间给炸开了！”

沈默哭笑不得。这个女人，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糖？

“笑什么，干活！”艾琳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，震得他伤口一阵剧痛，“你的‘日志’比房产证还乱！快拼！”

有了第一次的经验，接下来的拼接顺畅了许多。沈默一边在废墟中闪躲，一边用意念牵引着那些发光的碎片。每拼上一块，他的脑海就多一分认知。

“报告03：观测者警告：代理人莫忘本质，存亡皆赌。”

“本质？”沈默低声重复，一脚踢开一块燃烧的木头。他的本质是什么？便利店的夜班员工，还是濒临破产的房产中介？

“你的本质，就是别死在我面前！”艾琳娜一记手刀劈开一只噬魂怪物的利爪，随口吐槽，“你这经纪人，卖房卖到星界来了？若非有我，你早该和隔壁的巫妖喝茶了。”

又一块碎片被拼上，这次浮现的文字让沈默的动作一滞。

“报告04：龙族篡改王位契约，地底城邦产权纠纷根源，奈落为证。”

奈落。

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边的影子。那个他曾用银勺浇灌星尘的少年。原来他身上背负的是这样的秘密。

正出神，废墟的另一端，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凝聚成形。他扛着一把巨剑，满身伤痕，眼神里满是怒火和不甘。

“臭小子，竟敢碰我的龙巢碎片！”是雷蒙德的投影。

沈默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空间在他面前折叠，形成一个透明的立方体，将雷蒙德的投影困在里面。投影愤怒地咆哮，挥舞巨剑，却只能一次次砍在空间的内壁上，徒劳无功。

“安静点。”沈默喘着粗气，继续拼接，“你的前朝王子诅咒，从这里就能找到头绪。”

雷蒙德的投影停了下来，他看着沈默，眼神复杂，最后竟自嘲地笑了：“哈哈，王子？我现在比守龙厕所的还脏。你这折叠术不错，能顺便帮我把这身诅咒洗干净吗？”

空间的不稳定让艾琳娜的身体也有些虚幻，她靠近沈默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，带着一股樱桃饼干的甜香。

“快决策，日志还没完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甜食依赖发作了？还是……

沈默没有多想，指尖牵引着最后几块关键碎片。当它们拼接在一起时，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大脑。

“报告05：深渊代理人觉醒条件——空间折叠驱动生命能量。沈默，你的选择将重塑文明。”

“报告06：艾琳娜被封印的深渊原住民血脉，将在代理人手中解禁。”

艾琳娜……他猛地转头看向她。黄金面具下的那双眼睛，此刻正紧紧盯着那块日志碎片，眼神里翻滚着沈默看不懂的情绪。是渴望？是恐惧？

“报告07：卡洛斯AI失控，预判所有交易结局。代理人注意，深渊存亡，于你一念。”

最后一句话浮现的瞬间，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空间裂隙中传来。一只通体漆黑，双眼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猎犬，猛地扑了出来。奈落！

或者说，奈落的“背叛”面。

“救世主？先活过这一关再说！”猎犬的投影发出扭曲的狞笑。

沈默没有时间思考，本能地催动力量，一柄由契约符文构成的虚幻长剑在他手中成型。他挥剑砍去，动作生涩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剑刃与犬齿碰撞，迸发出刺目的火花。空间裂隙被这股力量撕扯得更大，猎犬的半个身子卡在里面，进退不得。

“机会！”艾琳娜喊道。

沈默扑向最后一块碎片。那块碎片悬浮在半空，散发着与所有碎片都不同的气息，它半透明，像一个幽灵。

当他抓住它时，脑中没有响起报告，只有一句冰冷的话，仿佛直接刻在他的灵魂上。

“日志碎片不全——观测者抹除记忆，为实验纯粹。”

同时，他口袋里那张深渊地图急剧闪烁起来，一道光束射向空中，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眼睛。奥古斯都的笑脸在光束中浮现，带着悲天悯人的嘲弄。

“选择吧，代理人。是拥抱我赐予的秩序，还是拥抱这注定毁灭的颠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