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像一张湿冷的嘴,把他吐了出来。
沈默踉跄半步,脚下的实地感还有些虚无。
身后,空间碎片的边缘闪烁着,像垂死萤火虫,很快被黑暗吞噬。
空气里不再是硫磺和焦糊,而是一股甜到发腻的香草味,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。
这味道钻进鼻孔,把深渊的腥气挤了个干净,却带来另一种更深的诡谲。
他抬眼,面前是一家店。
招牌是老式霓虹管,拼出“艾琳娜的午后”几个字,粉红的光线把临街的玻璃染得暧昧。
店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,那股甜香就是从这里漏出来的。
像有人在深渊里点了根草莓味的烟。
这就是那“火柴”的源头。
沈默接上的左臂关节轻轻一响,像新手枪上膛。
他没有推门,而是侧身,用右耳贴住了冰冷的门框。
里面有声音,很轻,是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,还有一个人的呼吸,平稳得像节拍器。
是陷阱,还是邀请?
他不在乎。
陆昭然给的坐标在他脑子里烧,他需要一个翻译,而眼前这扇门,可能是唯一的字典。
他推开门。
门上挂着的铜铃没响,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。
店内一尘不染,白得刺眼。柜台抛光得能照出人影,反射着天花板上冷白的光。
没有顾客,只有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围裙,正用一把银色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给一块慕斯蛋糕铲平表面。
她就是艾琳娜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只是说:“来了?”
语气像在跟一个迟到的约会对象说话。
沈默的金属指节在身侧蜷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,在陆昭然的档案里。深渊原住民,信息掮客,擅长用甜点伪装交易。
档案里还有一行红色批注:极度危险,不可轻信。
“我闻到了你的味道。”沈默开口,声音比空气还冷。
他说的不是香草味,而是从她身上飘散出的,一丝极淡的,空间稳定剂的气味。
她是那个裂隙的锚点。
艾琳娜终于抬起头,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,像是用最好的数据建模生成。
她的眼睛是深褐色,看人时像能穿透骨头。
“是吗?”她微微一笑,把铲好的蛋糕推到他面前,“那尝尝这个,看是不是你熟悉的味道。”
蛋糕是完美的半球形,顶着一颗鲜红的树莓,红得像一滴刚凝固的血。
“陆昭然没告诉你,我不喜欢甜食?”沈默站在原地没动,视线扫过蛋糕,又回到她脸上。
“他没说。”艾琳娜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但他告诉我,你的身体正在重塑,需要最稳定的能量补充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稳定,而不是强烈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
他新接的左臂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,像是刚长出的新牙。
陆昭然确实说过,他的身体是一个战场,需要后勤。
这块蛋糕,是军粮,还是毒药?
他伸出手,但不是去拿蛋糕。
他的右手五指张开,缓缓覆在蛋糕上方。
掌心没有温度,却能感觉到蛋糕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。
甜蜜的气味下,是分子链的精密排列,像某种微型机械。
“分析仪不错,新款的?”艾琳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手,“能检测出超过三百种非标准物质。”
沈默收回手,指尖沾了一点点奶油,没有舔,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。
触感冰凉,滑腻,像涂了润滑剂的零件。
“你想用它测我,还是测你自己?”他问。
他知道,这蛋糕也是一道考题。
吃了,代表接受交易,也代表接受她植入的未知程序。
不吃,代表拒绝,也代表失去了唯一的线索。
“测你的诚意。”艾琳娜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,放在台面上。
盒子表面刻着一个熟悉的标志——巫妖的骷髅头,眼窝里是两个旋转的星图。
沈默的心脏,或者说,他那模拟心跳的机械核心,跳漏了一拍。
“巫妖墓地的坐标,就在这里。”艾琳娜的手指轻轻敲着盒盖,“现在,轮到你展示诚意了。”
沈默拿起那块蛋糕,没有丝毫犹豫。
但他没有送进嘴里。
他用新接的左手,五根金属手指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,精准地从蛋糕中间切下薄薄一片。
奶油和果冻层被完美分离,像一个被解剖的标本。
他把这片蛋糕放进嘴里。
味道很奇怪,先是霸道的甜,紧接着是金属的苦涩,最后在舌根泛起一丝辛辣,像被电了一下。
信息流顺着食道冲进他大脑,不是语言,是画面。
无数契约在燃烧,像结局。但这一次,他看清了其中一张的边角。
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深渊语写着:【艾琳娜·甜点师·时空管理局第073号外勤员】
“外勤员?”沈默把剩下的蛋糕扔回盘子里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仲裁团的手,伸得真够长。”
他咀嚼着那个词,像在咀嚼一块玻璃。
管理局的特工,怎么会在这里开甜点店?
还被标记为“危险”?
艾琳娜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像瓷器上的细纹。
“你吃的不是蛋糕,是钥匙。”她直视着他,“它解开了你体内部分代码的防火墙,让你看到了真相。”
她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现在,你看到了。你我不是敌人。”
“是吗?”沈默的右手按在柜台上,金属鳞片无声地覆盖住手背,指甲弹出,锋利如刀。
“一个把我当诱饵,引我进陷阱的人,跟我谈是不是敌人?”
“陷阱是给你的,也是给仲裁团的。”艾琳娜打开那个金属盒,里面没有屏幕,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蓝色星云。
“他们派我来回收你,就像回收陆昭然。但我选择跟你合作。”
星云慢慢变形,最终勾勒出一副地图,与沈默记忆中那副虚幻地图完全重合。
地图上,巫妖墓地的位置,被一个红色的产权争议标记覆盖着。
“深渊不动产的产权纠纷?”沈默冷笑一声,“你管这个叫陷阱?”
“这叫多米诺骨牌。”艾琳娜说,“推倒第一张,后面的一切都会塌。巫妖的墓地,是第一张。仲裁团在深渊的暗桩,是最后一张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恳求。
“我需要一个能推翻牌局的人。你,沈默,代号001,你是唯一的变数。”
警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。
不是店里,而是从深渊的四面八方传来,尖锐,刺耳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
一个穿着深渊不动产制服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店里,脸吓得煞白。
“艾琳娜女士!不好了!巫妖墓地……墓地被人攻击了!”
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甜香和警报的焦糊味混在一起,古怪又呛人。
艾琳娜猛地站起身,围裙被她扯掉,露出了腰间一把精致的羽毛笔。
那不是笔,笔尖闪烁着电弧,是一把高频振动刃。
“他们比我想象的更快。”她咬着牙,看向沈默,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你看到那张牌桌的全貌。”
沈默没说话,只是活动了一下左臂的关节。
金属摩擦声,清脆,悦耳。
像在说:该我上场了。
“坐标给我。”他伸出手,言简意赅。
这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实验体,他是来掀牌桌的玩家。
艾琳娜看着他,忽然笑了,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。
她将那团蓝色星云从盒子里捧出来,按进沈默的掌心。
星云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血管钻了进去,在他手背上形成一个闪烁的坐标纹路。
“别死太快。”她说,“我的交易,还没结束。”
沈默转身就走,一步踏出店门。
外面的深渊天色已经变成暗红色,像一块巨大的伤口。
警报声里,混杂着战场的轰鸣和能量爆炸的闷响。
他能感觉到,坐标的位置正在发生剧烈的能量波动。
有人正在砸场子。
而他,是最不缺砸场子经验的人。
“喂!”艾琳娜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默回头,看见她把那块被戳穿的蛋糕扔了过来。
“还你。”她说,“能量还在,苦涩味,就当是我赔你的利息。”
沈默伸出左手,稳稳接住。
蛋糕触碰到金属手心的瞬间,化作纯粹的数据流涌了进去。
那股辛辣的味道再次出现,但这一次,它变成了力量,在四肢百骸里奔流。
他感觉断臂处原本有些虚浮的连接,瞬间变得稳固。
沈默对她点了点头,算作收礼。
然后,他冲向了战场。
身后,艾琳娜的甜点店里,那面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,映出了一个仓皇闯进来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仲裁团的制式长袍,脸上带着惊惶。
“艾琳娜小姐,001号失控了!陆昭然他……”
艾琳娜拿起另一把小铲子,继续修饰一块新的蛋糕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棋子已经落下,现在,我们只需要看它,能吃掉几个王。”
铲子划过奶油表面,留下完美的一道弧线。
像一把温柔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