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下的墓碑群,如同沉默的牙齿,啃噬着稀薄的夜色。沈默的指尖还残留着纸屑拂过的触感,那是空间折叠地图爆裂后的残骸。他身旁,奥古斯都的灯笼光影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“艾琳娜……”沈默低语,银发女子自毁式的姿态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
话音未落,脚下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不是地震,是空间本身的哀嚎。一道道暗紫色的裂痕,如同蛛网般从墓碑基底蔓延开来,吞噬着月光与碎石。裂痕深处,传来的不是光,而是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无”。
奥古斯都猛地将沈默向后一推,自己的脚踝却被一道裂痕的边缘掠过,裤脚瞬间化为飞灰,露出下面的皮肤,皮肤上浮现出同样暗紫的、如血管般的纹路。
“走!”奥古斯都的声音嘶哑,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沈默推向那片尚未被裂痕侵蚀的区域。
沈默一个踉跄,回头却看见奥古斯都的身体正在被那些裂痕缓慢地拖拽、分解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试图抓住对方,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。混乱中,他口袋里那把地图的纸屑突然灼热起来,像是被烧红的铁。
那不是一种折叠,而是一种吞噬。纸屑带着他右臂的血焰,蛮横地撕开了一道不稳定的临时通道。通道对面,是熟悉的、混杂着旧纸张与打印机墨粉味道的空气。
他被一股巨力扯了进去。坠落的瞬间,他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奥古斯都的身体彻底融入那片紫色的虚无,只留下一盏滚落到地上的灯笼,灯油溅起,点燃了那些飘荡的、写着“沈默”二字的契约文书。
火光映照着,整个墓地陷入一片紫色的火海。
“砰!”
沈默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,肋骨仿佛断了几根。他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深渊不动产办公室那盏过于明亮的LED吸顶灯。空气里,消毒水和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,与刚刚墓地的血腥味形成荒谬的对比。
“沈默?”
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。陆昭然站在办公桌旁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,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地上狼狈爬起的沈默。他的表情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……审视。
“你违反了办公区安全协议,私自进入未登记的深渊裂隙。”陆昭然开口,像是在宣读一份处罚通知。
沈默想反驳,但一股剧痛从右臂传来。他低头,看见那深渊共鸣水晶的纹路,已经不再是微光闪烁,而是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血管向上攀爬,皮肤下透出暗红色的光,仿佛一条条烙印在他血肉上的蚯蚓。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。”陆昭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他放下文件,快步走来,扶了扶眼镜,镜片反射出沈默手臂上那诡异的光芒。“这是……深渊共鸣水晶的成熟形态。只有深渊代理人……”
他的话被沈默的一声闷哼打断。沈默跪倒在地,左手死死抠住地板的缝隙,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。他的大脑里,正被无数个碎片冲刷。
不是回忆,是入侵。
“沈默!你必须离开这里!”
艾琳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,清晰得仿佛她就站在身边。他猛地抬头,办公室的空气里,一个半透明的、由淡蓝色雾气组成的身影正在凝聚。那是艾琳娜的虚影,她的瞳孔是令人心悸的深蓝色,脸上是绝望与疯狂。
“别靠近我!”虚影中的艾琳娜尖叫,她手中的毒药瓶绿光大盛,“这些怨灵……已经和我绑定!”
办公室里空无一人,但沈默却真切地感觉到,无数冰冷的、滑腻的契约丝线,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,勒紧他的脖子,刺入他的皮肤。他挥舞着手臂,想要挣脱,却只打翻了旁边一个文件架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叠厚厚的产权证明散落一地,纸张像雪片一样飞舞。其中一张飘到了沈默的面前,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:“产权转让方:深渊代理人;受让方:文明终结者。”
那名字,正是他自己。
“我不是!”沈默嘶吼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陆昭然的眉头紧锁,他看不见那些虚影和丝线,只能看到沈默在对他看不见的敌人发起攻击。他看到了沈默手臂上越发妖异的光,那股力量正在失控。
“陆昭然,帮我!”沈默的声音带着哀求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力量同化。艾琳娜的幻影越来越清晰,她那痛苦的尖笑仿佛就在耳膜上刮擦。
“帮?”陆昭然后退一步,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,仿佛那是他的盾牌。“沈默,你需要冷静。根据《深渊生物感染防治法案》第三款,我应该立刻将你隔离。你的状态……已经是一个高风险移动污染源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沈默的右臂猛地一振。
“不!”
那不是沈默自己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咆哮,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。暗红色的水晶纹路瞬间亮起,不再是光芒,而是实质性的火焰。血色的火焰从他手臂的皮肤下喷薄而出,将旁边的办公桌一角直接熔化了一个缺口。塑料和金属融化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……深渊的力量!”陆昭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。他不再提什么法案,而是下意识地又退后了两步,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,似乎在考虑呼叫更高级别的支援。
沈默站了起来,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混沌。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环顾四周,视线所及,一切都充满了威胁。那些纸张是陷阱,灯光是牢笼,陆昭然是敌人。
他抬起右臂,对准了墙壁。血焰汇聚,形成一道细长而炙热的能量束,无声地射出。没有爆炸,只有一声刺耳的、如同热刀切黄油的声音。那面由高强度合金构成的墙壁,被切出了一道整齐的、边缘还在融化的切口。
切口后面,是另一间办公室,里面几个正埋首工作的员工抬起头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。
“你冷静一点!”陆昭然喝道,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沈默没有理会。他感到右臂内的力量正在反噬,像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。痛苦是如此剧烈,以至于他几乎要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。他只想砸碎一切,撕碎一切,来终结这种痛苦。
“我不会……让你们的……复仇得逞!”他一字一顿地嘶吼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灼热的气。
就在这时,他的脑海中,艾琳娜的幻影突然变得清晰无比,她不再尖叫,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,一滴黑色的眼泪从她脸颊滑落。
“沈默,你必须找到答案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像一把钥匙,插入了他混乱的意识。
紧接着,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奥古斯都。那声音带着金属的摩擦感,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:“找到答案,小子,别让这一切……白费。”
两个声音,像两道清泉,浇灭了他脑中的部分火焰。
沈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那双混沌的瞳孔里,重新聚焦起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神采。他看着自己熔化桌角的手臂,看着墙壁上那道狰狞的切口,看着陆昭然惊魂未定的脸。
他意识到,自己成了比巫妖王更不稳定的危险源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解释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空间折叠的残留能量,与深渊水晶发生了未知级别的共振。”陆昭然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但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刚才那一瞬间,如果沈默的目标是他而不是墙壁,他已经不存在了。“你被强行传送回来,但你的身体……已经被深渊的力量严重侵蚀。”
“艾琳娜……她……”沈默喘着气,试图描述墓地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她不在通讯列表里。”陆昭然打断了他,“奥古斯都的生命信号,在三分钟前,从‘暗墓’坐标点彻底消失。”
消失。
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默心上。不是阵亡,不是失联,是消失。被那片紫色的虚无,从存在的层面上抹去。
剧痛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,沈默腿一软,再次跪倒在地。手臂上的血焰渐渐熄灭,只剩下那些暗红色的水晶纹路,像永不消退的伤疤,烙印在他的皮肤上。
他低着头,汗水滴落在地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沈默,”陆昭然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公式化,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“你现在的状态,就是这场产权纠纷的最后战场。无论你愿不愿意,你已经身在棋盘中央。”
沈默抬起头,眼镜片后的那张脸严肃依旧,但沈默能从那双眼睛里,读出一些超越规则的、属于人类最原始的情绪——恐惧,以及……一丝好奇。
“我会找到答案。”沈默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他没有去扶陆昭然伸来的手,而是自己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每动一下,手臂上的纹路就像在提醒他,他背负着什么。
“这场战争,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这不是一句慷慨激昂的宣言,更像是一个病人,在告诉医生,他已经准备好了那场痛苦但必须进行的手术。
办公室里一片狼藉,被熔化的办公桌还在冒着青烟,墙壁上的切口像一道狰狞的微笑。陆昭然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退后,为他让开了一条通往门口的路。
沈默迈开脚步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的灯光惨白,照着他苍白的脸。
他知道,深渊不动产的大门之外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他不再只是一个经纪人,他是一个移动的战场,一个行走的裂痕。而他的对手,是整个深渊的仇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