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，在这一秒有了粘稠的质感。

水晶折射的光线在空气中凝滞，尘埃悬浮不动。艾琳娜的指尖离他的胸口还有一毫厘，那份暖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朦胧而遥远。沈默能感受到自己下唇被虎牙刺破的瞬间，那一点点金属味的血，正准备渗出来。

上一秒，这里是世界的终点。

这一秒，一切归零。

他甚至没去看那三百具蓄势待发的巫妖，也没理会水晶里塞西莉亚那张甜腻的笑脸。他的注意力，全部集中在头顶那枚巨大的、由无数契约文书叠加而成的产权印章。

就是它，整个深渊的中央处理器，所有规则的最终执行者。

上一轮，它是在倒计时结束前被动失控。

这一轮，沈默决定给它帮个忙。
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不是准备说话，而是用舌尖，主动将那颗即将渗出血珠的虎牙，往里又推了半分。刺痛感清晰如针扎。一滴血，比预想中更快地涌了出来，滴落在共鸣水晶的基座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不是爆炸，是共鸣。整个地底石窟，仿佛被拨动了最低沉的琴弦。水晶嗡鸣，吐出肉眼可见的波纹，而那枚产权印章，像是被这滴血唤醒的巨兽，开始缓缓转动。

不是上一轮那种疯狂的、无序的旋转，而是平稳、匀速、带着审判意味的转动。

“沈默！”艾琳娜终于察觉到不对，她的手收回一半，脸上满是惊疑。

“别动。”沈默的声音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，“看好这场戏。”

印章的旋转越来越快，暗金色的印泥不再是倾泻，而是像融化的黄油，一滴一滴，精准地落在下方巫妖军团的头顶。每一滴印泥接触到的瞬间，那具骷髅的眼窝里，便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魂火。

三百个魂火同时点亮，照得岩壁一片惨青。

这不是失控。

这是激活。

是他用自己契约者的血，递交的开机指令。
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黄金女巫的声音变了调，她感受到的不是混乱，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秩序正在被强制执行。

沈默没理她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手中的龙骨圣物。那片脊椎骨，此刻温顺地躺在掌心，龙晶的核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他知道，这才是真正的管理员密钥。

印章的旋转陡然停止。

它悬停在半空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漠然的眼睛。所有的巫妖，所有的魂火，所有的阴影，都静止了。整个空间，只剩下印章本身在运作。

它开始“审判”。

一道道光幕从印章底部射下，每一道光幕都包裹着一个影子。那是沈默、艾琳娜、陆昭然，以及黄金女巫的影子。光幕扫描着影子，像是在读取数据。

沈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光幕包裹，心中毫无波澜。他知道，程序在检查他的“信用记录”。

突然，他的影子剧烈扭曲起来，无数条黑色的契约条文从影子里钻出，像饥饿的蛇，缠向他的脚踝。是那些被他吞噬的、来自失败时间线的契约。

来了。

他没有像上一轮那样惊慌失措地用龙骨去砸，而是抬起脚，精准地踩在其中一条条文上。那条关于“精灵树屋”的契约。

“以龙族之名……”他轻声念着。

不是誓言，是口令。

被他踩住的契约条文瞬间亮起，紧接着，所有缠向他的黑色条文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僵在半空。

“支付方式，确认。”一个冰冷的、非人的声音，从印章里传出来。

与此同时，艾琳娜甩出一张羊皮纸，那上面记录着最近一笔交易。羊皮纸没有自燃，而是在空中自动展开，一行行文字被高亮标出。

“付款单位……1单位文明熵值。”艾琳娜的脸色变得惨白，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我们买的不是房子，是文明的折旧率。”沈默松开脚，那些契约条文没有再攻击，而是像被驯服的宠物，乖乖地缩回他的影子里。

他看向旁边，陆昭然的影子也被条文包裹，但那些条文是红色的，正在疯狂抽取他身上的数据流。陆昭然半跪在地，左臂的机械关节不时迸出电火花。

“公式……错了……”陆昭然咳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黑气，“他们……用我们的存在本身……在付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默走上前，蹲下身。

他没有去扶陆昭然，而是伸出手指，在陆昭然身旁那道刺目的契约条文上轻轻一点。那是关于“矮人地下城”的物业费合同。

“付款方式：种族仇恨度。”他念出上面的字，然后对陆昭然说，“你上次在铁炉堡，为了一个情报，挑拨了两个部族的关系。那笔账，今天算在你头上了。”

陆昭然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
“所以，越混乱，越有‘价值’？”他喘息着问。

“用仇恨付房租，才是最深的绝望。”沈默站起身，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印章，“而这个系统，最喜欢收的，就是绝望。”

“吼——！”

一声咆哮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。骷髅军团自动分开一条通道，骑着骨龙的巫妖领主，从天而降。它没有像上一轮那样直取沈默咽喉，而是在半空中一个急停，锈蚀的骑枪调转方向，枪尖直指……产权印章。

“它在攻击印章！”艾琳娜失声叫道。

“不，”沈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“它在‘缴租’。”

巫妖领主的枪尖，喷出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，那是纯粹的、被压榨出来的怨念与憎恨。黑雾被印章贪婪地吸收，印章的表面，竟流露出一种满足般的光泽。

它正在进食。

而巫妖领主做完这一切，便调转骨龙，头也不回地飞回了队伍，重新变成一尊没有意志的雕像。

“看明白了吗？”沈默的声音回荡在石窟里，“我们都是电池，被这个系统一点点榨干。”

他摊开手，龙骨圣物静静躺着。

“现在，轮到我来收电费了。”

他将龙骨圣物，用力抛向产权印章。

不是砸，是送。

龙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，像一片羽毛，轻飘飘地落在印章的中心。没有剧烈的碰撞，没有刺眼的光芒。

龙骨圣物，就这样被印章吸收了。

印章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它表面的契约条文开始疯狂闪烁、重组。暗金色的光芒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。印章的底部，开始浮现出一张巨大、狰狞的……眼睛轮廓。

虚空之眼。

“最终账单已生成。”印章里的声音带上了惊恐，“管理员权限被篡改！检测到……未知病毒！”

沈默笑了。

猎物熟悉了陷阱，猎人就成了看戏的。

他脚下的地面，开始寸寸龟裂。无数只苍白的手，从墓土般的缝隙中伸出来，抓向他的脚踝。是那些契约失败者的残骸。

他没有躲，任由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。

那股拉扯力道，不是要害他，而是在……邀请他。

“房东，该验房了。”

他轻声说着，任由自己沉入地面。头顶的印章彻底碎裂，无数契约碎片如雪花般飘落，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：

2024年，一家房产中介门店，一个戴着工牌的男人推开玻璃门，门把手上，刻着一个微缩的虚空之眼。

那就是他。

账本的第一页，早就签了我的名字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