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罩碎片还在空中打转,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萤火虫。
李默抬手,碎片忽地定格,映出他掌背裂开的血口子——方才罗盘反噬留下的齿痕。
血珠悬而不落,时间被抽走声响,只剩泡面桶里荧光汤汁汩汩倒爬,沿塑料壁攀回封口。
“48:00:00。”
绿色数字闪得刺眼,比上一刻少了整整一天。
李默舌尖尝到铁锈,那是妹妹发卡上的旧血,如今回到他口腔。
“老板,收银台。”小满的声音像钝锯割铁,机械声带已磨出毛刺。
李默转身,风衣男人正把灵能结晶拍在柜台——指甲盖大小,却凝着十年寿数,幽蓝得发冷。
“换一箱午餐肉,再要两包压缩枸杞。”男人嗓子干得起火。
“成交。”李默按下收银键,沙漏里沙瀑猛地胖了一圈,流速快得肉眼难追。
男人抱罐头往外走,脚步骤停,回头补了一句:“哥们,你每按一次键,外头兽潮就近十米。”
李默耸肩,笑得像把钝刀:“我不按,它们就不来了?”
男人噎住,风衣下摆扫过门槛,卷进一缕灰雾,雾里有婴儿啼哭,细若猫崽。
李默掏出发卡,银齿在掌心压出月牙。
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三声过后,门被暴力撞开。
周广海带着风闯入,左袖管空荡荡,袖口用铁丝扎结,随步伐晃如残旗。
他身后跟着七个义军,每人脸上蒙防辐射纱,纱眼透出死鱼般的白。
“李默,你在帮末日踩油门!”周广海嗓子劈叉,吼声震得货架上一包辣条掉下地,包装袋炸出红油。
“彼此,你偷吃的时间碎片,够盖一座坟场。”李默用袖口擦了擦罗盘,铜绿碎屑簌簌落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米,空气却陡然降到结霜点,呼吸成雾。
小满的红眼警报骤然拉响:“警告,天罚机制预热,倒计时十秒。”
机械音像钝钉钉耳,李默默数:十、九、八……
数到五时,他忽然伸手,从货架抄起一桶荧光泡面,撕盖。
绿色汤汁“噗”地炸开,光点溅到天花板,凝成一枚倒挂的星图。
时间被拽停,沙漏悬在半空,沙粒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。
李默感到心脏被冰水灌满——能呼吸,却疼得发颤。
周广海趁机扑来,独臂抡起骨刺棍,棍头缠着布条,布上浸满变异兽血。
棍风扫到李默耳侧,他却没躲,只抬罗盘迎上去。
“咔——”骨刺与铜盘咬合,火星迸溅,照亮两人眼底同一抹绝望。
“住手!”小满忽然横插,机械臂变形为盾,生生接住第二击。
金属哀鸣,她胸口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头跳动的蓝核。
“再打,超市就塌,塌了,谁都买不到明天。”她声音抖,却硬得像冻铁。
李默趁机后退一步,脚跟踩住地板裂缝,缝里渗出黑水,水面上漂着半截婴儿奶嘴。
他弯腰拾起,指腹捻了捻,奶嘴孔里还沾着奶粉渣,酸败味冲鼻。
“老周,”他低声道,“你偷来的时间,喂不饱三个孩子,对不?”
周广海眼眶瞬间血红,独臂垂下,骨刺棍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我……只想让他们多活一周。”他嗓音哑得像钝石磨沙。
“一周之后呢?”李默逼问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钉进朽木。
周广海答不上,胸口剧烈起伏,辐射斑从领口爬至下巴,紫得发黑。
李默抬眼,看门外——灰雾已凝成墙,墙里兽影攒动,獠牙刮过地面,火星四溅。
“想停末日,先停交易。”李默吐出一口血沫,转头对小满,“把库存表给我。”
小满左眼投射光幕,数字瀑布倾泻:
午餐肉,17箱;压缩蔬菜,9箱;抗生素,3盒半;泡面,202桶,其中荧光桶47。
李默目光落在“47”,舌尖又尝到铁锈——第47次循环,第47桶荧光面。
“把47桶全搬出来。”他下令。
小满愣了半秒,机械臂还是动了,货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周广海抬头,瞳孔缩成针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赌一局。”李默咧嘴,血齿森白,“用泡面,把末日撑死。”
说话间,47桶荧光面排成七星,桶盖自动掀开,绿汤升腾,凝成一条逆流河。
李默把发卡抛向空中,银光画弧,落入最中央那桶。
“轰——”绿光炸开,时间裂隙自桶底撕开,像一张黑嘴,吐出无数个李默——
有的抱着妹妹,有的被兽潮撕碎,有的坐在收银台后白发苍苍。
他们同时开口,声音叠成回声:“寿命、交易、循环、良心……”
李默耳膜刺痛,却一步不退,反手把青铜罗盘扔进裂隙。
罗盘碎成十二片,每片化作时辰刻度,钉在黑嘴边缘。
沙漏骤然倒转,流速归零,末日倒计时停在了“00:00:01”。
世界安静得能听见泡面汤滴落的声音——滴答,像给死刑犯送终的鼓。
裂隙那头,林雨桐伸出手,指尖穿过时空,停在李默喉结前。
“抓住我。”她声音不再空洞,像雪夜灯下的第一声鸟啼。
李默抬手,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——他的手指开始透明,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。
“我碰不了你,”他笑,带着苦味,“我早被交易切成生人勿近的孤岛。”
林雨桐眸光一颤,一滴泪飞出裂隙,落在他手背。
泪珠滚烫,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透明指节重新凝实。
“用寿命对赌,不是让你送死。”她咬牙,“是让你活成缺口,让循环漏水。”
李默怔了半秒,忽然懂了——孤岛也能沉船,沉了,就能堵住末日航道。
他转身,对周广海伸出半实半虚的手:“借我十年。”
周广海愣住,随即大笑,笑得比哭难听:“我这条命,早被辐射啃得只剩骨渣,你要,拿去!”
他抓起李默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,紫斑瞬间爬上李默指尖,像毒藤缠臂。
李默却感到一股热流倒灌,十年寿数化作滚烫铁水,冲进心脏。
裂隙猛地收拢,时辰刻度合为一道光,光里浮出一桶全新泡面——
汤底不再荧光,而是澄澈如黎明,倒计时数字消失,只剩一行小字:
“保质期:希望。”
李默捧起泡面,转身抛给小满:“收好,下次有人用命换粮,给他这个。”
小满机械瞳孔里,第一次映出泪光,蓝核跳动频率像初生婴儿的心跳。
门外,兽潮咆哮戛然而止,灰雾墙裂开一道缝,晨光像刀,劈进超市。
货架上的普通泡面桶集体摇晃,似在欢呼,又似在哀悼。
周广海跪倒在地,独臂撑地,嘴角却扬起:“原来……停下来的感觉,这么轻。”
李默没扶他,只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透明部分已复原,掌纹里却多了一条银线,像妹妹发卡的齿痕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他望向天际,那里有新的沙漏成形,倒计时从“72:00:00”开始,但数字是白色。
“下一轮,赌的是良心。”李默轻声说,嗓音沙哑,却带着笑。
小满把澄澈泡面抱在胸前,机械臂轻轻拍桶壁,像在哄睡婴儿。
晨光蔓延,照在三人身上,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,影子尽头,是仍在废墟中啼哭的婴儿。
李默抬脚,影子跟着动,像一条不肯回头的狗。
他走向门口,背对众人,挥手:“收摊,上新货——今天起,超市只卖希望,不收寿命。”
风掠过,泡面桶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,像给世界上了新发条。
末日钟声暂停一秒,而一秒,足够让逆流汤底,流向黎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