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指尖还粘着铝皮焦渣,血味混着泡面辣油,腥得发甜。
他甩了甩手,把残片抛向空中。
碎片没落地,反而悬在鼻梁前,像被细线吊住。
“时间欠收拾。”他低骂。
悬片忽然合拢,拼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镜面。
镜里,他左肩的银液伤口竟在倒流,渗回体内。
李默眉心一跳,抬手去抓,镜面却“叮”地碎成八瓣,落地无声。
远处货架“咔啦”一声,自行挪开三尺。
暗门露缝,透出幽绿光,像兽瞳半阖。
李默舔了舔嘴角,辣味蜇痛,提醒他仍活。
“三分钟内,我要那颗心。”他提醒自己。
疤面尸体横在脚边,鳞片剥落处渗黑油。
黑油遇空气,凝成细针,根根指向李默脚踝。
他退步,鞋底踏碎一粒结晶,“嚓”的脆响。
碎晶飞起,贴上黑卡,卡面血字瞬间亮透:
【寿命余值:00:02:21】
“倒着走?”李默嗤笑。
笑声未落,02:21跳成02:20,数字小了一圈,颜色却更艳。
小满从收银台残骸里爬出,半截脖子电线外露,火花噼啪。
她把机械眼抠下,托在掌心,像递一枚铜币。
“老板,接着。”
李默接住,眼球尚转,瞳孔里映出另一重景象:
——军装少女举枪,抵住自己太阳穴,指节发白。
——白褂科学家跪地,培养舱内婴儿睁眼,瞳孔是竖缝。
画面一闪即灭,机械眼在他掌心化粉。
“初代循环者的记忆,好看吗?”小满问。
“烂片。”李默答。
他抬脚跨过疤面,朝暗门走。
一步落下,地板塌陷寸许,像秤盘承压。
暗门绿光忽灭,换作橙黄暖色,竟是一盏旧式灯泡。
灯下,一张学生课桌,桌肚里塞满泡面空罐。
罐身全贴同一标签:妹妹头像,笑出虎牙。
李默喉结滚动,指尖不自觉发颤。
他强行别开眼,却见课桌后坐着“自己”。
那“李默”穿末日前的灰卫衣,眼神干净,未染血。
“哥,换命吗?”卫衣李默开口,声音清亮。
“不换。”李默咬牙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卫衣李默抬手,指向黑卡。
卡面数字骤停,02:20闪成红色,像警灯。
课桌桌面忽然透明,化作秤盘。
盘上,一端悬着变异兽心脏,赤红未冷;
另一端,是妹妹的剪影,轮廓由光点拼成,忽聚忽散。
“三分钟已到,请放筹码。”卫衣李默微笑。
李默感到左胸一空,似有无形吸管接入心室。
他怒喝,一步冲前,右拳直取对方面门。
拳锋过处,空气凝霜,带起白色尾迹。
卫衣李默不躲,拳到面门,化作虚影碎裂。
碎影重新聚成林雨桐,她仍穿白褂,铜罗盘却换作一柄短刃。
刃尖抵住李默咽喉,冰凉。
“选心,还是选她?”林雨桐问。
“两个都要。”李默咧嘴,齿缝渗血。
“贪心付利息。”林雨桐手腕一转,刃口划破皮层。
血珠滚落,滴在秤盘。
秤梁发出“吱嘎”哀鸣,妹妹剪影陡然亮到极致,像要炸开。
李默趁机探左臂,穿过剪影,一把攥住真心脏。
心脏入手,滚烫,跳得比他还急。
他猛然回拽,却听“噗”一声,心脏缩成核桃大,外壳金属化。
“兽皇的玩具,你也抢?”林雨桐冷笑。
李默不理,将金属核桃塞入泡面罐,罐口自动封死。
封盖瞬间,课桌、灯泡、白褂尽数崩散,化作黑灰。
灰里,只剩那罐泡面,汤底数字更新:00:02:00。
数字旁,新浮一行小字:
【情感溢价:下次将抽取“妹妹唤哥声”】
李默眼睑猛跳,指节捏得发白。
小满走来,递给他一条布带,原是超市价签条。
“勒住伤口,省得记忆顺血跑。”
李默接过,缠肩两圈,打结时竟扯断布带。
“质量差。”他评价。
“末日货,爱用不用。”小满耸肩,半截脖子又掉出火花。
李默把断布塞进口袋,抬眼扫视。
四周货架尽化残骸,像被巨兽踩过,却独留一条通道,笔直向前。
通道尽头,是超市正门,玻璃门碎成星屑,悬而不落。
门外,不见废土,唯有一片纯白,光无影,声无回。
李默深吸,辣味已散,只剩铁锈味徘徊喉底。
他迈步,鞋底踏地,却无声,像踩棉。
第二步未落,背后忽传“咔嗒”轻响——
秤盘落地,裂成两半,各映一影。
左影是他,右影也是。
左影肩血殷红,右影眸泛蓝光。
两影对视,齐抬手,同时指向对方。
李默回头,恰与自己对望。
“谁出去,谁留下?”右影问,声音从他齿缝透出。
“我出去,你死。”李默答。
“错,你留下,我活。”右影笑,笑意冷过冰锥。
泡面罐在手中震颤,似替心跳。
李默屈指弹罐,发出“铛”一声脆响。
声波扩散,悬停的玻璃星屑忽动,化作雨幕,直射两影。
影被钉在原地,碎玻璃嵌体,不出血,只冒白光。
白光沿裂缝游走,拼成新数字:00:01:45。
数字成形即燃,火焰无色,却烤得空气扭曲。
李默感到睫毛焦卷,他不再看影,转身冲向正门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——
第四步踏出,纯白忽裂,露出其后真实废土:
灰沙漫天,残楼如骨,远处变异兽群正撕咬同类。
风卷腥臭,灌入口鼻,咸而涩,像泡久海水的铁。
李默却笑了,笑声短促,像刀划破布。
他低头,黑卡倒计时停在00:01:30,不再退。
卡背浮出新句:
【出口即入口,秤裂人分,交易继续】
李默收罐入怀,抬步跨出门槛。
脚落废土,身后超市轰然合拢,化作一枚银扣,啪地合上,再无缝。
他弯腰拾起银扣,指肚摩挲,感到微颤——
似有人在内敲门。
李默把扣抛起,任它落入沙土,瞬间被吞。
风更烈,吹得泡面罐标签猎猎作响。
标签上,妹妹的笑仍甜,虎牙尖利。
李默伸手遮了遮,似替她挡风。
远处,兽群忽停撕咬,齐抬头,红眸望来。
李默与群兽对视,眸光蓝意未退。
他屈指,再弹罐壁。
“铛——”
声波滚过沙原,兽群低吼,前爪刨地,却无一敢动。
李默转身,背对兽群,朝更远处孤楼走去。
背影拖长,像一条线,把末日缝成两截。
倒计时在他胸口无声跳动:
00:01:15……00:01:14……
每跳一次,风中便多一丝妹妹唤哥的声音。
李默不回头,只把罐抱得更紧。
沙地上,留下单行脚印,深且直。
脚印尽头,孤楼门口,一块新秤盘嵌地,银亮。
盘上,空无物,只刻八字:
“再来一次,价码翻倍。”
李默驻足,吐出一口血沫,落在字上。
血被盘吸尽,字变红。
他咧嘴,轻声道:“翻倍也赊。”
语罢,抬脚踏入楼影。
楼门合拢,像嘴,将最后一线光吞没。
废土重归灰寂,唯余风卷沙,掩去脚印。
银扣原本沉没处,忽冒一缕轻烟,直上高空,消散无迹。
倒计时声,似在烟里,又似在他胸腔,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