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一把薄刀，刚劈开门外的灰雾，超市里的灯罩便一阵摇晃，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。

那不是幻觉。李默抬头，只见顶层货架的金属支架正寸寸扭曲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荧光泡面桶上的绿光忽明忽灭，汤底竟翻出血色的涟漪。

整个空间，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揉皱的锡纸。

“老板！”小满的机械瞳孔缩成一道竖线，她胸前那台灵能结晶秤迸射出一串刺目的电火花。

李默只觉后颈一痛，那枚妹妹的银质发卡，此刻正烙在他的皮肤上，灼得他灵魂一颤。他下意识摸向手背，掌纹中那道新增的银线，正微微发烫，仿佛在警告着什么。

这是代价，是强行逆转时间留下的烙印。

周广海单膝跪地，独臂撑着地，苦笑道：“这感觉……比辐射烧身还难受。”他话音未落，空荡的左肩管开始渗出黏稠的黑液，滴在地板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“是领域侵蚀。”他猛地站起，抓住身边摇摇欲坠的货架，将其当拐杖，“时空掠夺者不肯善罢甘休！”

轰隆——

整面货架应声倒塌，无数过期罐头悬浮在半空，排成一列诡异的阵列，如同某个古老仪式的祭品。

“叮——”

收银机无视了这场灾难，卡槽里弹射出一张漆黑的卡片。李默伸手去接，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。
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变得半透明，边缘模糊，像一汪被风吹散的水墨。

“又来了……”他低语。这具身体，终究不是他自己的。

“老板，生意上门。”一个沙哑又带着一丝妖媚的女声响起。

苏离从泡面堆后走出，她身上的和服沾着尘土，鬓角那朵樱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，花瓣化作飞灰。

“用我的衰老，换你货架上的一瓶干净水，如何？”她抬起手，指尖的皮肤已干瘪得如同老树之皮。

几乎同时，一道狰狞的影子投射在墙上。兽皇疤面的人形正在扭曲，他的右爪卡在一扇冷藏柜的门里，却从中掏出了一具仍在抽搐的变异兽尸。

“换三天寿命。”他咧开嘴，尖牙上还挂着血丝。

李默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看见疤面头顶那淡蓝色的数字：“72:15:23”。比上次见面，又少了快半小时。

再看那兽尸，伤口里竟爬出无数细小的发光孢子，正沿着疤面的手臂，心满意足地朝他心脏的位置游去。

那东西，在进食。

“情感溢价触发。”苏离幽幽叹了口气，她似乎看穿了李默的犹豫，“用我这副皮囊剩下的时光，抵消这笔交易的风险。”

收银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，那张黑卡在空中分裂成亿万碎片。

每一片碎片，都像一枚小小的棱镜，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。

有的画面里，超市化为一堆燃烧的废墟，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哭泣。

有的画面里，货架上堆满了闪闪发光的异能结晶，李默坐在收银台后，眼神空洞如死灰。

最新的一片碎片上，他正抱着妹妹冰冷的机械义体，放声痛哭。

“闭店时间，提前两小时！”小满的电子音混杂着杂音，像是濒死者的喘息。

话音刚落，冷藏柜的玻璃“砰”地炸开，无数冰晶混着寒气席卷而来。李默被气浪掀飞，后背重重撞上那台灵能结晶秤。

秤盘上的孢子受了惊，瞬间暴涨，化作一蓬绿色的云雾，吞没了整个收银台。

“哈哈哈——”疤面在孢子云中狂笑，他的兽臂在侵蚀下彻底现出原形，锋利的骨刃划破空气，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，“你们这群人类，在时间里兜兜转转，就像玻璃罩里的萤火虫，以为看见了全世界！”

他猛地一爪撕开孢子云，“今天，就让我帮你们撕开这层天真的薄膜！”

“别碰那孢子！”林雨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。她的身影在货架间闪烁不定，时而年轻，时而苍老，“那是陈牧之培养的末日病毒变种！‘希望’泡面重置了规则，也激活了它！”

她话音未落，右腿忽然凭空消失，化作纷扬的数据流。

李默后背的灼痛感顺着他脊椎向上攀爬。

眼前一花，妹妹最后清醒时的画面涌入脑海。她躺在医疗舱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手指却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，将一行行绿色的代码，注入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。

她在写遗言，也在布置后手。

“小满！紧急协议‘归零’！”李默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。

AI少女的后颈“咔哒”一声弹开暗格，露出一串血红色的物理开关。她的机械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开关——
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
整个超市骤然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，那是来自旧时代的末日悲鸣。

周广海的右耳开始融化，血肉模糊。他却狂笑着，用没被融化的那只手扯下那团烂肉，随手丢开。

“用这个！换一桶泡面！”他嘶吼着，将那团血肉精准地丢进了收银机。
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汤底的绿色荧光猛地暴涨，如同一颗小太阳升起，硬生生在孢子云里烧出一个透明的窟窿。

“交易成立！”灵能结晶秤轰然落地，秤盘上浮现出周广海那所剩无几的寿命刻度。

李默却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——秤杆的末端，凭空多出了一截不属于任何人的寿命刻度，它正疯狂地闪烁着红光，像一根即将烧断的保险丝。

那是……谁的命？

“有趣，真有趣。”疤面的兽爪穿透了孢子云，一把捏住那台结晶秤，“你们这群小虫子，以为这东西称的是寿命？”

他咧开嘴，瞳孔里映出超市穹顶那个巨大的沙漏。原本细如游丝的流沙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泻而下，发出奔腾的轰鸣。

“它称的，是整条时间线的重量！当所有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的现实，你们猜，谁会是最后的幸存者？”

林雨桐的残影猛地凝聚在货架顶端，她满头青丝在转瞬之间化为雪白。

“老板！启动黑卡的混沌模式！”她大喊，话音未落，身躯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成亿万光点，如一场盛大的雪，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
那是她的记忆，她的存在。

李默没有丝毫犹豫，扑向那正在崩解的黑卡碎片。

指尖触碰的瞬间，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将他卷入。无数交易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，如同走马灯。

他看见第七次循环时，周广海用一张女儿的照片，换了一盒过期的牛奶。

他看见第十三次循环，疤面用一张兽群的坐标图，换了几罐婴儿奶粉。

而最近的一次……他看见自己，亲手将妹妹的“苏醒权限”，投入了收银机，换来了那桶该死的荧光泡面配方。

“原来……原来我就是罪魁祸首。”李默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。

当意识回归躯壳，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原地，手掌却已穿透了疤面的胸膛。

那颗变异的心脏，在他掌心“咚、咚”地跳动着，每一次搏动，都与穹顶沙漏的轰鸣完美重合。

“现在，轮到我来交易了。”李默的眼中没有恐惧，只剩下死寂。

超市穹顶之上，时空裂缝中，缓缓降下一道巨大而模糊的光柱。一个无法名状的轮廓，正在裂缝后凝实。

那是“客人”。

李默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小满将那颗跳动着蓝光的机械心脏，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收银机。而周广海，正用他那残缺的肩膀，死死抵住一整排即将倒塌的货架山，为他争取这最后一秒。
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。

“叮——”

在末日降临般的轰鸣中，收银机吐出一张泛黄的、几乎要碎裂的小票。

上面用褪色的血红色字体，印着一句话：

“情感溢价已达临界值，是否重置交易规则？（是/否）”